宫本站在门口,有那么几秒钟什么都看不见。窗外的暴风雪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还有他自己加快的呼吸声。
“停电了?”隔壁房间传来高桥俊彦的喊声。
走廊另一端有脚步声,然后是铃木秀树焦急的声音:“请各位不要惊慌!可能是暴风雪导致的跳闸,备用发电机马上启动!”
话音未落,灯光重新亮了起来。但亮度比之前暗了一些,是那种应急电源特有的昏黄色。
月岛千鹤出现在走廊尽头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灯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。
“非常抱歉。”她说,“主电路出现了故障,现在使用的是备用电源。照明和地暖会继续供应,但其他大功率电器暂时无法使用。我们已经联系了电力公司,但修复可能需要等到暴风雪结束后。”
“联系?”高桥俊彦打开房门,“你不是说电话线路断了吗?”
“是无线电。”月岛千鹤平静地回答,“旅馆有应急用的无线电设备。但信号很差,只能发送简短的求救信息。”
她看了看聚集在走廊上的众人——除了小泉信二,其他人都出来了。
“请各位回房间休息吧。备用电源足够支撑三天,不会影响基本生活。再次为造成的不便道歉。”
她的态度依然礼貌,但宫本能感觉到那礼貌下的某种僵硬。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,说出来时已经没有了真实的情感。
众人陆续回房。宫本关上门,坐在榻榻米上。应急灯的光线让房间里的影子变得很长,墙壁上的“静”字在昏暗中像一只注视的眼睛。
他打开笔记本,想写点什么,但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坠地。
宫本走到窗边,擦掉玻璃上的雾气。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旅馆的几盏应急灯笼在风雪中摇晃。他隐约看到庭院里有一棵松树的树枝被积雪压断了,掉在地上。
但不止这些。
在更远的黑暗中,桑拿房的方向,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一闪而过。
是手电筒的光吗?还是只是雪反射的错觉?
宫本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,但光没有再出现。也许是铃木或月岛在检查设施,他想。但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出去?
他回到矮桌前,决定把今天的所有观察都记录下来。从巴士抛锚到徒步,从抵达旅馆到晚餐,从桑拿房规则到停电事故。写完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。
走廊上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前,没有停留,继续向前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宫本等了几分钟,轻轻拉开门。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昏黄的应急灯每隔五米一盏地延伸向黑暗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出去。
旅馆在夜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。白天的整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,那些精致的装饰在长长的影子里像是潜伏的怪物。走廊的木质地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走动。
宫本走到主厅,那里一个人也没有。茶几上的杂志还摊开着,是两年前的旧刊。他随手翻了翻,发现其中一页被撕掉了,撕得很整齐,像是用裁纸刀切的。
“宫本先生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宫本转过身。是石川健,他也穿着浴衣,手里拿着一支小手电。
“睡不着?”石川问。
“嗯。你也出来走走?”
“习惯。以前办案时养成的毛病,夜里总是清醒。”石川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风雪,“雪更大了。照这个趋势,别说三天,一周都可能出不去。”
“无线电真的能联系到外面吗?”
石川看了他一眼:“理论上可以。但山区信号确实不好,而且暴风雪会影响电波传播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月岛千鹤说‘发送了求救信息’,但没说收到了回复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那起事故是真的吗?”宫本问。
“四年前山形县确实有类似的案件,我记得是在一个温泉旅馆,一男一女死在桑拿房。死因是心脏病,但警方调查时发现了一些疑点。”石川回忆着,“具体细节记不清了,当时我已经快退休了,不是我的辖区。但印象中,那家旅馆后来改名了。”
“改名?”
“嗯。发生死亡事故的旅馆通常都会改名,试图摆脱不好的名声。”石川说,“胧月温泉旅馆……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新,不像是百年老店会用的名字。”
宫本忽然想起什么:“晚餐时,森田说旅馆的建筑是明治时期的,但维护得太新了。”
“也许就是那家出事的旅馆,改名后重新装修开业。”石川说,“但这只是猜测。没有证据。”
走廊另一端传来水声。是温泉的方向。
“有人去泡温泉了。”石川说,“也许是佐藤医生,他说想放松一下肌肉。”
“你不去吗?”
“晚点。”石川看了看表,“我习惯午夜后泡。那时候安静。”
他转身准备离开,又停下来:“宫本先生,你是自由记者,应该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。告诉我,你觉得我们这七个人里,谁最可疑?”
宫本愣了一下:“可疑?”
“不是字面意思。我是说,谁的表现最不自然?谁像是知道些什么但没有说?”
宫本想了想:“铃木秀树。他很紧张,尤其是提到桑拿房的时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森田由美。她太敏锐了,观察得太仔细,像是……在收集素材。”
石川点点头:“我也有同感。但还有一个人——小泉信二。”
“小泉?他很开朗啊。”
“太开朗了。”石川说,“在这种环境下,一个正常人应该会有些不安,但他从巴士抛锚开始就一直很兴奋,像是……期待已久。”
说完这些,石川摆摆手:“早点休息吧。明天可能还会有更多事。”
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。
宫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决定去温泉看看。不是想泡,只是想确认谁在那里。
更衣区亮着灯,储物柜里放着几件衣物。宫本认出其中一件是小泉的摄影背心。看来泡温泉的是小泉。
他正准备离开,突然听到桑拿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。
不是温泉的水声,是更清脆的声音,像是金属碰撞。
宫本慢慢走过去。桑拿房的门关着,玻璃上凝结着水珠,看不清里面。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——是冰的,没有使用过的痕迹。
但门边的锁孔……
锁孔里有新鲜的划痕。
宫本蹲下来仔细看。锁孔周围的黄铜有细微的刮痕,像是最近有人试图撬锁,或者用不对的钥匙强行开锁。
“宫本先生?”
月岛千鹤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宫本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月岛千鹤站在更衣区入口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灯光从下方照上来,让她的脸笼罩在阴影中。
“您在这里做什么?”她问,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散步,听到这边有声音。”
“可能是风吹的。”月岛千鹤说,“桑拿房今晚没有预约,是锁着的。请放心,钥匙在我这里。”
她摊开手,掌心里确实有一把黄铜钥匙,和宫本在前台看到的那把主钥匙一样。
“早点休息吧,宫本先生。夜晚的旅馆……有时会有奇怪的声音。不必在意。”
她转身离开,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宫本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锁上门——房间的门是内锁,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。但躺在床上,他依然无法入睡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片段:巴士抛锚、徒步、月岛千鹤的迎接、晚餐时的事故讲述、停电、锁孔上的划痕……
还有石川的问题:我们这七个人里,谁最可疑?
凌晨一点左右,宫本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但睡眠很浅,梦境混乱。他梦到自己在桑拿房里,温度越来越高,门从外面锁上了,他拼命拍门,但没有人回应。透过门上的玻璃,他看到月岛千鹤站在外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然后玻璃上开始出现字迹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雾气上写的:
你们都是被选中的
宫本惊醒了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。应急灯不知何时也熄灭了。他伸手去摸手机,想用屏幕的光照明,但手机没电了——充电需要大功率插座,而备用电源不支持。
他坐起身,在黑暗中大口呼吸。汗水浸湿了睡衣。
窗外,暴风雪还在继续。
旅馆完全被孤立了。没有电,没有信号,没有出路。
而他们七个人,要在这里待至少三天。
宫本摸索着找到火柴,点亮了房间里准备的蜡烛。摇曳的烛光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影子。他拿起笔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在最后一行字下面,他写下了新的内容:
第一天结束。
所有人都隐藏着什么。
旅馆也隐藏着什么。
而暴风雪,把我们都关在了这个秘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