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
宫本被走廊里的走动声吵醒时,天光已经透过厚重的雪云,在房间里投下灰白的光线。他看了看表,早上七点半。睡了不到五个小时,但疲惫感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起身拉开窗帘,窗外的景象让人窒息——雪已经积到窗台的一半高度,庭院里的石灯笼几乎被完全掩埋。风雪依然狂暴,能见度低得只能看见主屋的轮廓。
七点五十分,铃木秀树准时敲响了房门,通知早餐在“梅之间”。
餐厅比昨晚的“松之间”小一些,但布置更精致。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份早餐套餐:烤鱼、味增汤、米饭、纳豆和几碟小菜。月岛千鹤跪坐在主位,其他人都已就座。
宫本坐下时,注意到气氛有些微妙。高桥夫妇分坐两边,没有说话。丽子的眼睛有些红肿,像是哭过,但妆容掩饰得很好。俊彦盯着面前的餐具,脸色阴沉。
小泉信二精神不错,正摆弄着一个小型相机。石川健坐得笔直,慢慢地喝着茶。佐藤医生在和高桥丽子低声交谈,似乎在询问她的身体状况。森田由美安静地看着窗外,手里依然拿着那本书。
“各位早上好。”月岛千鹤开口,“希望昨晚休息得还好。备用电源会持续供应,请大家放心。今天的安排比较自由,温泉和公共区域都可以使用。桑拿房需要预约,钥匙在我这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:“不过在此之前,我想了解一下各位来此的具体目的。虽然邀请函上写得很清楚,但我想听听各位自己的想法。”
她看向高桥俊彦:“高桥先生,您说是来洽谈商业合作的?”
高桥俊彦抬起头,语气生硬:“公司压力大,本来想借着温泉旅行放松一下,顺便谈谈合作。但现在……”他瞥了眼窗外,“我只想早点回去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月岛千鹤转向小泉,“小泉先生呢?”
“摄影取材!”小泉爽快地回答,“雪中温泉是难得一见的景致,我打算拍一套专题。如果能用在旅馆的宣传册上,那就更好了。”
“森田小姐?”
森田由美合上书:“寻找写作灵感。我的新小说需要一个封闭环境的设定,这里很合适。”
“石川先生?”
“退休旅行。”石川的回答简短有力,“以前工作忙,没时间享受温泉。现在正好。”
月岛千鹤点点头,看向佐藤医生。
“我原本要参加山形县的一个医疗研讨会,但主办方临时取消了。”佐藤说,“收到邀请函,就顺道过来看看。温泉对缓解肌肉疲劳有帮助。”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宫本身上。
“宫本先生,您是旅行记者,要为杂志撰写温泉特辑。”
“是的。”宫本说,“贵馆的桑拿体验是重点。”
月岛千鹤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:“很好。那么,接下来三天,希望各位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。我会安排时间与各位单独面谈,讨论具体事宜。”
早餐在沉默中继续进行。烤鱼很新鲜,味增汤也温热可口,但宫本吃得没什么滋味。他注意到铃木秀树一直在餐厅外徘徊,像是在等待指示,又像是在监听对话。
饭后,月岛千鹤起身:“温泉现在已经开放,男女分开。男汤在左侧,女汤在右侧。桑拿房的使用请在前台预约。”
众人陆续离席。高桥俊彦直接回了房间,丽子在佐藤医生的陪同下也离开了。小泉信二兴奋地拿起相机:“我要去拍温泉的晨景!这种天气光线很特别。”
石川健对宫本说:“一起泡个温泉?放松一下肌肉。”
宫本点点头。
男汤更衣区里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浴巾和浴衣。石川和宫本脱衣服时,小泉也在,但他忙着调试相机防水套,准备带进温泉区拍照。
“温泉里拍照?”宫本问。
“只拍风景,不拍人。”小泉保证,“我要记录下热气蒸腾的瞬间。”
温泉区是一个半露天的石头池子,一面是墙壁,三面用竹帘遮挡,但竹帘间有缝隙,可以看到外面的雪景。池水是乳白色的,冒着热气,硫磺味比旅馆其他地方更浓。
宫本踏入水中,温度恰到好处。他靠在池边,闭上眼睛。热水包裹着身体,确实缓解了昨天的疲劳。
石川在他旁边坐下,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。
“你以前是警察?”宫本问。
“县警,干了三十年。”石川说,“退休两年了。本来想安享晚年,但闲下来反而觉得不自在。”
“所以出来旅行?”
“算是吧。”石川掬起一捧水,泼在脸上,“但这次旅行有点不对劲。”
宫本睁开眼睛。
石川没有看他,而是盯着水面上升腾的热气:“月岛千鹤,她在隐瞒什么。不是普通的事故隐瞒,是更深的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警察的直觉。”石川说,“昨晚停电后,我听到她和铃木在厨房说话。声音很低,但我听到了几个词:‘时间不多了’、‘必须完成’、‘不能让他们知道’。”
宫本坐直身体。
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但我可以肯定,不是关于停电维修的事。”石川转过头,看着宫本,“还有,你注意到没有,月岛千鹤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痕迹,像是长期戴戒指,但最近取下来了。”
“丧偶?”
“可能。但她没有提到丈夫,只说有个女儿,如果还活着的话。”石川停顿了一下,“而且,她对那起事故的描述太流利了,像是对很多人说过很多遍。真正的创伤记忆,叙述时会有停顿、犹豫,甚至回避细节。但她没有,她记得每一个细节。”
池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。竹帘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,但天空依然阴沉。
“你觉得那起事故不是意外?”宫本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石川说,“但我打算查查。旅馆里应该有过去的记录,或者报纸什么的。森田小姐不是在图书室找到一本旧杂志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石川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:“观察。昨天晚餐后,她直接去了图书室,待了二十分钟。出来时手里拿着那本杂志,但表情很失望,像是没找到想找的东西。”
“她说关键页被撕掉了。”
“那就更可疑了。”石川说,“谁撕的?为什么撕?”
这时,小泉从池子另一边走过来,相机挂在脖子上:“你们在聊什么严肃话题?泡温泉要放松啊!”
“在聊天气。”石川恢复了平静的表情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小泉在池边坐下,把相机放在干燥的地方,“不过从摄影角度看,真是绝景。你们看,热气碰到冷空气,形成这种流动的雾,光线在雪地上反射……”
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摄影技巧,宫本和石川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泡了大约二十分钟,三人离开温泉。更衣时,宫本注意到石川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,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部。
“以前办案时留下的。”石川轻描淡写地说,没有多解释。
回到房间,宫本想整理一下笔记,但脑子里全是石川说的话。月岛千鹤和铃木的秘密对话,被撕掉的杂志页,那起四年前的事故……
他决定去图书室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