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翠的弟弟叫小宝,八岁,在城南的慈幼局寄养。
沈凌玥和萧珩赶到时,慈幼局的管事嬷嬷正急得团团转。
“昨天还在的!早上起来就不见了!”嬷嬷哭着说,“我找遍了整个院子,都没找到……”
“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萧珩问。
“昨晚睡觉前……我还给他掖了被子。”嬷嬷回忆,“他手里攥着个东西,我问他是什么,他不肯说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好像……是个小木偶。”嬷嬷比划着,“这么高,穿着红衣服。”
小木偶。
沈凌玥心里一紧:“什么样的红衣服?”
“就是普通的红布……但袖口绣着花,像是……梅花。”
醉月楼的标记又是梅花。
萧珩眼神一冷:“昨晚有人来过吗?”
“没有啊……大门一直锁着……”嬷嬷忽然想起什么,“不过……子时左右,我听见后院有狗叫了几声。但出去看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子时。
又是子时。
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,快步走到后院。
后院墙根处,果然有攀爬的痕迹——墙头的瓦片掉了一块,墙根的杂草被踩倒了。
萧珩蹲下身,在泥土里发现半个脚印。
很小,像是孩童的。
但脚印旁边,还有一个更大的脚印——成年男子的,靴底有特殊的花纹。
萧珩用手指量了量花纹的间距和形状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是军靴,”他说,“而且是……翊王府亲卫的制式靴。”
翊王府。
萧珩自己的家。
沈凌玥看向他,发现他左眼下那道疤,在昏光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你……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不是我。”萧珩站起身,声音冰冷,“但我大概知道是谁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嫡母。”萧珩吐出这三个字,像吐出三块冰,“她一直想抓我的把柄。这次……可能是冲我来的。”
沈凌玥想起萧珩的身世——庶子,母亲被嫡母毒死,在王府里如履薄冰。
如果真是翊王妃抓走了小宝,那目的……可能不止是威胁小翠。
“她要逼你放手这个案子?”沈凌玥问。
“或者……逼我认输。”萧珩转身往外走,“回王府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萧珩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:“翊王府不是善地。我嫡母……是个疯子。”
“那我更要去。”沈凌玥跟上他,“万一你出事了,谁帮我查我父亲的案子?”
萧珩看着她,良久,点了点头。
两人上马,朝翊王府疾驰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翊王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,朱门高墙,气派非凡。
萧珩没走正门,而是绕到后巷,从一处偏僻的角门进去。
门没锁。
像是特意给他们留的。
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声。穿过几重回廊,来到一个独立的小院。
院门上挂着匾额:“清心居”。
是萧珩母亲生前住的地方。
萧珩推开门,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——这个季节本该谢了,但这些海棠却开得正盛,鲜红的花瓣在夜色里像血。
正屋的门开着,里面点着灯。
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妇人坐在主位上,手里捻着佛珠,面容端庄,眼神却锐利得像刀。
翊王妃,萧珩的嫡母。
“回来了?”她开口,声音温和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萧珩没行礼,直接问:“人在哪儿?”
翊王妃笑了笑:“急什么?先坐下,喝杯茶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。
萧珩没动。
沈凌玥站在他身后,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、几乎实质化的寒意。
“王妃,”她上前一步,福了福身,“民女沈凌玥,见过王妃。”
翊王妃看向她,上下打量:“沈砚之的女儿?果然有几分你父亲的样子。”
沈凌玥心中一凛。
“王妃认识我父亲?”
“见过几面。”翊王妃放下佛珠,“他是个好官,可惜……站错了队。”
“站错了队?”
“有些案子,不该查的。”翊王妃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海棠,“就像你现在查的这个案子……也不该查。”
她转身,看向萧珩:“珩儿,你是聪明人。应该知道,这个案子再查下去,会牵扯出多少人。首辅,礼部侍郎,甚至……宫里。”
萧珩面无表情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该收手了。”翊王妃走回座位,“周氏已经认罪,小翠也死了,案子可以结了。你再查下去……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小宝在哪儿?”萧珩只问这一句。
翊王妃笑容淡了些:“那个孩子……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只要你答应不再查这个案子,我就把他还给你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“那……”翊王妃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你可能就要多一桩心事了。比如……你母亲真正的死因。”
萧珩眼神骤冷。
沈凌玥感觉到,他身侧的手瞬间握紧,青筋暴起。
“我母亲的死……和你有关?”他声音低哑。
“有关?”翊王妃笑了,“珩儿,你母亲是病死的,全府上下都知道。我能有什么关系?”
她在说谎。
沈凌玥从她的微表情里看出来——她说“病死的”时,瞳孔微微放大,这是心虚的表现。
萧珩显然也看出来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周身杀气弥漫:“我再问一次,小宝在哪儿?”
翊王妃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她放下茶杯,冷冷道:“萧珩,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你是庶子,能坐上皇城司指挥使的位置,是因为我儿子死了,王爷没得选。但我可以让你……也死。”
话音落下,院子里忽然出现十几个黑衣人,手持刀剑,将萧珩和沈凌玥团团围住。
都是高手。
萧珩将沈凌玥护在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。
气氛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
“住手。”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,穿着亲王常服,面容威严,眼神浑浊却锐利。
翊王,萧珩的父亲。
“王爷……”翊王妃脸色微变。
翊王没看她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对黑衣人们挥挥手:“都下去。”
黑衣人们犹豫了一下,看向翊王妃。
翊王妃咬牙:“王爷,珩儿他……”
“我说,下去。”翊王重复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黑衣人们终于退下。
院子里又只剩下四人。
翊王看向萧珩,眼神复杂:“珩儿,你要查案,我不拦你。但有些事……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父王知道什么?”萧珩问。
翊王沉默良久,才开口:“三十年前,林氏母亲的案子……我听说过。她不是病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下毒的人……是当时的首辅,现在的首辅的父亲。”
沈凌玥浑身一震。
首辅的父亲?
那现在的首辅……知情吗?
“为什么要毒死她?”萧珩问。
“因为她知道了一个秘密。”翊王闭上眼睛,“关于先帝……得位不正的秘密。”
先帝得位不正——这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林氏母亲知道了,所以被灭口。
而林氏……可能也知道了。
所以她要复仇。
但不是向首辅复仇——她不敢,也做不到。
所以她向所有“笑着逼死正妻”的女子复仇。
这是一种扭曲的、代偿性的复仇。
“小宝在哪儿?”萧珩又问。
翊王睁开眼,看向翊王妃。
翊王妃脸色发白,终于开口:“在……城外庄子里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翊王妃咬牙,起身带路。
一行人出了王府,骑马出城。
庄子在京郊十里外,很偏僻。到了庄子门口,翊王妃让人开门。
里面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人呢?”萧珩问。
翊王妃也愣了:“我明明让人关在这里的……”
她快步走进正屋,屋里桌椅翻倒,像是有过挣扎。
地上有一摊血,已经干了。
墙角,躺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木偶。
正是小宝的那个。
沈凌玥捡起木偶,发现木偶背后刻着一行小字:
“笑着死的人活该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和醉月楼井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被人劫走了。”萧珩声音冰冷,“不是你的人?”
翊王妃摇头,脸色惨白:“不是……我虽然抓了他,但没想伤他……”
“那是谁?”
没人知道。
沈凌玥握着小木偶,忽然想起小翠死前说的话:
“有人逼我认罪……说我不认,就杀我弟弟。”
逼她认罪的人,和劫走小宝的人,可能是同一个。
而这个人……不是翊王妃。
是真正的凶手。
他在暗处,看着一切。
操控一切。
“回城,”萧珩转身,“查所有和小翠接触过的人。还有……查醉月楼那个哑巴婆子。她手背上的蛇形刺青,是南疆‘黑苗’部落的标记。那个部落……二十年前被灭族了。”
灭族。
沈凌玥忽然想起阿蛮——她也是南疆巫女后裔,手臂上有蛇形图腾。
“阿蛮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萧珩看向她:“你怀疑阿蛮?”
“不,”沈凌玥摇头,“但阿蛮可能知道些什么。关于那个部落,关于蛇形刺青。”
两人上马,连夜赶回城里。
风在耳边呼啸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沈凌玥看着前方萧珩的背影,忽然觉得……这个案子,比想象中更深,更黑暗。
牵扯到三十年前的宫廷秘辛,牵扯到首辅,牵扯到翊王府……
而她父亲,就是因为查这样的案子,才死的。
但她不能退。
就像父亲当年一样。
不能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