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司的偏厅里,熏香的味道压不住血腥气。
林氏被带进来时,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衣裙,腕间的沉香木佛珠一颗颗捻得油亮。她脸上没有惶恐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,像尊入定的菩萨。
“萧大人,”她先开口,声音温婉,“周妹妹……可还安好?”
萧珩坐在主位,没让她坐,只抬眼看她:“林夫人是来求情的?”
“是。”林氏微微颔首,“周妹妹一时糊涂,铸成大错,但终究为赵家生养了明轩。妾身恳请大人……从轻发落。”
沈凌玥站在萧珩身侧,帷帽已经取下,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。她仔细观察林氏——从发髻的整齐程度到指尖的颤抖幅度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
太镇定了。
一个深宅妇人,面对皇城司指挥使,面对可能牵连自身的命案,不该这么镇定。
“林夫人,”萧珩将那个装着金色丝线的布包推到她面前,“认得这个吗?”
林氏看了一眼,神色如常:“是妾身披风上勾破的丝线。前日在观音庵后山,不慎被树枝勾到。”
“前日什么时候?”
“申时左右。”林氏答得流畅,“妾身在药园采草药,为老夫人配安神香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有哑姑陪着。”林氏顿了顿,“就是庵里那个扫地的哑婆子。”
萧珩又从怀中取出那件从密道找到的赵府旧衣:“这个呢?夫人可认得?”
林氏这次仔细看了看,摇头:“不认得。府里下人的衣裳,妾身不太过问。”
“但这是三年前的款式。”萧珩盯着她,“三年前,夫人院里的花匠领过这件衣服。而他交代,是你让他‘处理掉旧衣服’。”
林氏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很细微的停顿,但沈凌玥看见了。
“是,”林氏承认,“妾身确实让下人处理过一批旧衣。但具体哪件到了哪里,妾身不知。”
滴水不漏。
每个问题都有合理的解释,每个破绽都能圆回来。
但就是太合理了,才可疑。
萧珩忽然换了话题:“林夫人,令堂去世……有三十年了?”
林氏脸上第一次出现波动——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深沉的哀痛。她垂下眼,声音低了些:“是。三十年了。”
“怎么去的?”
“心悸,突发。”林氏轻声说,“那时妾身才七岁。”
“令堂去世时……是什么模样?”
林氏沉默良久,才开口:“笑着的。娘亲躺在那儿,嘴角上扬,像做了个好梦。”
又是笑着死。
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。
“夫人恨吗?”萧珩问。
林氏抬头看他,眼神清澈:“恨谁?恨天意弄人?还是恨那些……笑着逼死我娘的人?”
最后那句话,她说得很轻,但像把淬了冰的刀。
萧珩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林氏,你见过笑蛊吗?”
林氏捻佛珠的速度加快了。
“妾身……不懂这些。”
“我告诉你,”萧珩声音冰冷,“笑蛊是南疆秘术。中蛊者会在死前十二时辰开始笑,笑容僵硬,眼神惊恐。但最后死的时候……会露出安详的微笑,就像做了个好梦。”
他俯身,逼近林氏的脸:“就像你母亲那样。就像……柳如烟那样。”
林氏的脸色终于白了。
她后退一步,佛珠线突然崩断,沉香木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,在青砖地上弹跳、滚动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满室寂静。
只有珠子滚动的声音,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
良久,林氏弯腰,一颗颗去捡那些珠子。她的手在抖,好几次捡起来又掉下去。
沈凌玥蹲下身,帮她捡。
两人的手指同时碰到一颗珠子,指尖相触的瞬间,沈凌玥感觉到林氏的手冰凉得像死人。
“夫人,”沈凌玥轻声问,“那个哑姑……手背上的蛇形刺青,代表什么?”
林氏猛地缩回手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凌玥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恐惧,又像是……解脱。
“她是我娘的陪嫁丫鬟,”林氏声音沙哑,“从南疆带来的。那个刺青……是她们部落的标记。三十年前,那个部落被灭族了。”
“被谁?”
林氏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娘死的那年,部落就没了。哑姑是唯一的幸存者。”
沈凌玥想起阿蛮——她也是南疆巫女后裔,也是部落被灭后的幸存者。
巧合吗?
“哑姑现在在哪儿?”萧珩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氏把捡起的佛珠拢在掌心,“前天从庵里离开后,就没回来。”
“她走前,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?”
林氏犹豫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个。她说……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,就服下这个,能得解脱。”
萧珩接过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脸色骤变:“鹤顶红。”
和管家中的毒一样。
沈凌玥盯着那个瓷瓶,忽然明白哑姑为什么要给林氏这个——不是让她解脱,是让她……闭嘴。
像管家一样闭嘴。
像小翠一样闭嘴。
“林氏,”萧珩声音沉了下来,“柳如烟死的那晚,子时前后,你在哪儿?”
林氏缓缓站起身,掌心握着那些佛珠,硌得皮肉生疼。
她看着萧珩,又看看沈凌玥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“是我杀的。”她说。
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萧珩眯起眼:“你承认了?”
“承认。”林氏点头,语气平静,“我恨所有笑着勾引男人的女子。我娘被妾室笑着逼死,我要让所有这样的女子……都笑着死。”
“柳如烟勾引了赵明轩?”
“是。”林氏眼中闪过恨意,“她不仅勾引他,还怀了他的孩子。她想用孩子上位,像当年那个妾室一样,笑着逼死正妻……我怎么能容她?”
“你怎么杀的?”
“我买通了醉仙楼的哑巴杂役,知道了密道。”林氏缓缓道,“九月十五那晚,我让哑姑把柳如烟骗到观音庵后山小院,用笑蛊控制她,逼她吞下涂了忘忧草的丝线。等她心疾发作死后,我再从密道把尸体运回醉仙楼,制造密室。”
完美。
动机、手法、过程,全都对得上。
但沈凌玥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顺了。
像背好的供词。
“林夫人,”她开口,“柳如烟死时,手里握着一面铜镜。为什么?”
林氏看向她,眼神空洞:“让她看看自己笑着死的模样。让她知道,笑着抢别人夫君的人……最后都会笑着死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醉月楼井里那封信上的话。
沈凌玥盯着林氏的眼睛,忽然问:“夫人写字……习惯把‘笑’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吗?”
林氏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萧珩已经抽出纸笔,推到她面前:“写几个字。写‘笑’,写‘柳如烟必须笑着死’。”
林氏颤抖着手拿起笔,蘸墨,在纸上写字。
字迹工整,但那个“笑”字——最后一笔是平的,没有往上挑。
和威胁信上的笔迹,不一样。
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。
“不是你写的。”萧珩说。
林氏放下笔,苦笑:“不是我。但……重要吗?我认罪了,案子可以结了。”
“为什么认罪?”沈凌玥追问,“如果真不是你杀的,为什么要认?”
林氏看着她,良久,轻声说:“因为有人告诉我……如果我不认,明轩就会死。就像当年,如果我不闭嘴,我娘就会死一样。”
又是威胁。
用她在乎的人的命威胁她。
“谁威胁你?”萧珩问。
林氏摇头:“不知道。一封信,塞在我房门缝里。字迹……和柳如烟收到的那些情书一样。”
怜卿客。
又是他。
他不仅操控了柳如烟的死,还在操控整个案件的走向——逼周氏认罪,逼小翠顶罪,现在又逼林氏认罪。
他想让这个案子,按照他设计的方式了结。
“信还在吗?”沈凌玥问。
林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
萧珩接过,展开。内容和威胁周氏的信几乎一样,只有名字换了:
“认罪,保子。不认,赵明轩死。”
“怜卿客……”沈凌玥喃喃道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没人能回答。
林氏被带下去了,暂时收押,但萧珩没让她签字画押。
偏厅里又只剩下两人。
烛火跳动,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。
“她在说谎,”萧珩忽然开口,“但也不全是谎。”
沈凌玥点头:“她确实恨柳如烟,也确实想让她死。但真正动手的……可能不是她。”
“她在保护谁?”
“或者……在保护什么秘密。”沈凌玥想起林氏提起母亲时的眼神,“三十年前的旧案,她可能知道真相。但那个真相……太可怕,她不敢说。”
萧珩走到窗边,推开窗,夜风涌进来。
外面在下雨,细密的雨丝,像一张网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去观音庵,找哑姑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沈凌玥走到他身边,看着窗外的雨:“如果她也死了呢?”
“那就证明,”萧珩声音冰冷,“我们离真相很近了。近到……有人开始灭口了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远处传来雷声,闷闷的,像某种巨兽的喘息。
沈凌玥忽然觉得很冷。
她想起父亲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站在窗前,看着雨,知道自己离真相很近,也知道……离死亡很近。
“萧珩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我死了……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萧珩打断她,“我活着,你就不会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沈凌玥转头看他。
烛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亮他左脸的疤痕,也照亮他眼中某种坚定的东西。
她忽然觉得,有他在,好像真的……不会死。
至少不会轻易死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们都活着。活到真相大白那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