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的空气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到了极致。
冷帝终于缓缓地靠回了椅背。他的手指,停止了敲击。他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决断:
“沐丞相。”
沐柳袖中的手指,已然冰冷僵硬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抬起眼眸:“臣在。”
“此案,”冷帝看着她,一字一顿,“就由你,亲自牵头主审。三司之中,你任总揽。一应人手调度,证据勘验,审讯决断……朕,许你全权。”
沐柳只觉得喉咙干涩。她垂下头:
“……臣,遵旨。”
就在此时,一个声音,清朗而坚定地响起:
“陛下!”
众人再次愕然望去。
只见御史叶飞扬,竟又一次越众而出:
“陛下!微臣斗胆,恳请陛下允准——让微臣,亦参与此案会审!”
此言一出,连冷帝都微微一愣。
叶飞扬的声音,继续在寂静中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:“微臣深知此案千钧之重,牵涉国本。然,正因其重,正因其险,更需多方审视,以求万全。微臣身为御史,监察百官、弹劾不法乃是天职。恳请陛下准臣随同沐相,协理此案审讯。臣愿竭尽驽钝,以彰陛下公心,以正朝廷法纪!”
冷帝沉默了。他的目光在叶飞扬坦荡的脸上停留良久,又缓缓移向一旁面的沐柳。殿中的空气,仿佛凝固成了琥珀。
终于,冷帝缓缓颔首:
“叶御史忠勤可嘉,独具慧眼。此前查察京郊僧产侵占民田一案,便处置得宜,迅速公允。朕,准你所请。”
他顿了顿,最终一锤定音:
“此刺杀皇子一案,即由丞相沐柳总领主审,御史叶飞扬协理参审。三司各部,需全力配合,不得有误。朕,要一个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真相。”
“臣等——遵旨!”
.....散朝后,已是午时。
燕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,沐柳和叶飞扬对坐着。
一桌精致菜肴已经上齐,最当中是一道“骨血连筋”——用上等牛骨熬煮成浓汤,再取牛筋与最嫩的里脊肉同烩,骨酥肉烂,筋道弹牙。这
“怎么了沐相……”叶飞扬执起银箸,“这骨血连筋可是燕然楼的招牌,凉了便腥,怎么不品尝一下呢?”
沐柳苦笑着夹了一筷子:“现在,我恐怕都要成为鱼肉了,能有多少心情,品味这些美味呢?”
“重责在身,确实令人心忧。”叶飞扬笑了笑,提起青瓷壶,为沐柳斟了一杯清茶“只是…这桌上的鱼肉,是身不由己,任人宰割。而有些坑,则是可以换一条道走的。”
“好了叶大人。”沐柳抬手,也给叶飞扬夹了一块最肥嫩的刀肉,“说话拐弯抹角,可不像你的风格。你无非是指责我,不该贸然插手皇室之事,结果弄巧成拙,如今骑虎难下。”
“我可没有这么说。”叶飞扬看着她将那块肉放入自己盘中,不知怎的,心头有一种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愉悦的感觉——原来她也会吃瘪。
“毕竟这事,源头是刑部尚书的奏报,引子是二皇子遇刺,桩桩件件,在明面上,都与沐相无关,不是么?”
“没想到叶大人也是个挖苦人的好手。”沐柳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“本相还以为,用子青楼招待了叶大人,大人多少会感念一二,手下留情呢。”
“你!”一提到子青楼,叶飞扬耳根瞬间通红,他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将那股羞恼压了下去,“不说这个了。今日既然请了沐相来此,能不能……顺便多请教几个问题?”
“请教二字,我可担不起。”沐柳放下茶杯,“叶大人是想问,我为何要安排邢昭参劾二皇子,是么?”
叶飞扬被点破心思,反而将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不错。我一个局外人都知道,太子与二皇子如今风声紧得很。陛下春秋正盛,储位之事本应讳莫如深。尤其是……陛下已准奏,让二皇子协理吏部考功事宜。这当口,随意站队,岂是明智之举?”
“所以……”沐柳的笑意深了些,“叶大人很好奇我参劾二皇子的原因?”
“这……”叶飞扬眼神飘忽了一瞬,“我只是觉得,沐相不像是会轻易卷入储君之争的人。?”
“难得叶大人对我有如此评价。”沐柳轻笑一声,“原因么,自然是有的。也自然可以告知叶大人。只是……这么大的事,知晓内情,是需要一点代价的。叶大人,你确定你能承受么?”
“你……你想干嘛?”叶飞扬瞬间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。
“小二!”沐柳已转头,对着楼梯口扬声道。
“客官有何吩咐?”伙计小跑着上来。
“再来一份骨血连筋。”
“不是,你在干嘛?”叶飞扬急了,压低声音急道,“这菜……可不便宜!再说了,两份我们也吃不下……”
沐柳嘴角扬起一丝弧度,没有理睬他:“还有,再来一坛‘叶子红’。”
“不是,你这是干嘛!”叶飞扬再也忍不住,伸手似要阻拦伙计,“这酒金贵得很!还有,我……我说了不饮酒!”
“这酒,叶大人可以不喝。”沐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但是,我可以点,不是么?”
她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,“另外,我还要一份炙鹿肉,嗯……刀子肉也再来一份。怎么样叶大人,这一桌,你还坚持要做东么?”
叶飞扬瞪着沐柳,后者正悠闲地品着茶,甚至还好心情地望向窗外街景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好……我做东。现在,可以说了吧?”
“二皇子奉旨回京之前,”沐柳终于收敛了戏谑之色,“因‘身体不适’,太医院几位院判会诊,都说京城地气偏寒,于殿下玉体不利。陛下天恩浩荡,特许二殿下离京将养。叶大人可还记得,殿下去了何处?”
“江南。”叶飞扬不假思索,“陛下说江南气候宜人,风物清嘉,既能怡情,又可养性,故而开恩。”说到这里,他眉头微蹙,补充道,“说起来,二皇子体恤民情、礼贤下士的贤名,正是那个时候在江南渐渐传扬开的。”
“贤?”沐柳轻轻嗤笑一声,那笑声极冷,像一片薄冰划过玉盘,“二皇子可太‘贤’了,比这酱菜还要咸,齁人。”
叶飞扬心头一跳。
沐柳继续道,声音压得极低:“江南,天下财赋重地。可近三年来,报上户部的赋税,一年不如一年。茶税、丝税、田赋、盐课……实际入库的银两,恐怕只够维护一下江南的官道与漕运,便所剩无几了。”
叶飞扬瞪大了眼睛:“你的意思是,二皇子他……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“叶大人慎言。”沐柳打断他,夹了一筷子新上来的的刀子肉,蘸了酱汁“我什么都没说,你也什么都没听见。只是……陛下已经三番五次,明里暗里,让本相查察江南赋税亏空之事。账目做得天衣无缝,人呢,也铁板一块。泰山未动,小山何如?所以,天威在此,我只能兵行险着。”
“话虽如此……”叶飞扬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,半“可沐相如今一击不中,打草惊蛇,反而被陛下将了军,沐相……还有什么后手么?”
“后手?”沐柳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,“听叶大人的意思,好像此事,你能独善其身?”
她轻轻笑了笑:“别忘了,你现在也是‘协理参审’。这道旨意一下,你我就算拴在一根绳上了。这等泼天大事,办好了未必有功,办不好……你我恐怕真要一同‘告老还乡’,做个伴了。”
“我怕什么?”叶飞扬挺直了腰板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虽然此案骇人听闻,牵涉极深。但是,办案之人只要心秉至公,持身以正,按律法,循证据,我不信那些罪大恶极之徒能逃得了王法恢恢!”
沐柳静静地看了他片刻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叶大人。洁白之丝,需处于清水之中,方能不染。而庙堂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那是个巨大的染缸。赤橙黄绿,身在其中,无人能全身而退。”
叶飞扬张了张嘴,还想辩驳什么。
沐柳已抬手止住了他:“叶大人,劳烦您这位东家,结账吧。此案关系重大,不可拖延。下午未时三刻,我需与大理寺卿一同前往二皇子府上‘拜会’,询问案情。若叶大人无其他要务,便一同前来吧。”
说罢,她不待叶飞扬回答,已缓步走向楼梯。
身后则是叶飞扬和掌柜的争吵声。
“什么?就这几个菜……就需要八两七钱?掌柜的,这……这鹿肉也没动,酒也未开,能否退些?还有,这价钱……就不能再便宜些么?.....行,给我打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