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玄背靠着西墙,断墙的碎砖硌着脊梁,冷得像冰。他右耳还在流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,左眼视线边缘发黑,像是被人用墨汁涂了一角。胡三姑躺在他脚边,旗袍下摆被阴气浸透,颜色从金线红底褪成灰褐色,尾巴蜷着不动,鼻息若有若无。
百鬼哀嚎没停,反而更响了。那些钉在尖桩上的人脸,嘴巴裂得更大,眼眶里渗出黑水,声浪不再是冲耳朵,而是直接钻进骨头缝里,震得他牙根发酸。
他左手摸到玄冥盘,指尖刚碰上罗盘边缘,就发现不对劲——指针不动了。不是乱转,也不是偏移,是彻底凝固,像被冻住的铁针,死死指着赵狂站的方向。他用力晃了两下,盘面纹丝不动。
“操。”他低骂一声,把罗盘塞回怀里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阵法已经压过天地气机,常规风水术在这儿废了。
赵狂还坐在祭坛边上,藏青长衫一尘不染,脸上那点笑还没散。他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袖子,像是要出门赴宴。他走到祭坛中央,那里有一块刻满符文的石台,表面泛着暗红色,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。
他抬起左手,撕开袖口,露出小臂。皮肤下经脉扭曲,呈紫黑色,像有虫子在肉里爬。他用指甲在腕部划了一道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鲜血立刻涌出来,顺着手掌滴落在石台上。
“啪。”
第一滴血落下的瞬间,整座破庙猛地一震。
地面开始发光,一道道血色纹路从祭坛向外蔓延,像是活物的血管,在砖石间快速生长。林青玄低头看脚下,裂缝里浮出密密麻麻的怨纹,笔画扭曲,全是反写的“死”字。血纹爬到墙角时,空中突然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结界,呈倒扣巨碗状,将整座破庙罩住。
外面的风声、虫鸣、远处狗叫,全没了。世界安静得可怕。
“阴阳路断了。”林青玄咬牙。他知道这玩意儿一旦成型,外头就算来千军万马也进不来,里面的人也别想逃。
赵狂站在祭坛中央,手腕上的血还在流,但他一点都不急。他抬起手,把血抹在脸上,从眉心到下巴拉出一道红痕,像画了个符。然后他张开双臂,声音不大,却穿透整个结界:
“养了三十年,该醒了。”
话音落下,地面剧烈震动。
咔嚓!
百根尖桩同时崩裂,黑气喷涌而出,像是地下开了锅。无数亡魂从裂缝里往上爬,层层叠叠,挤满了大殿。有穿工装裤的年轻人,安全帽还戴在头上,脸上全是泥;有个学生模样的,校服上沾着血,书包带子断了一根;还有个女人,穿着超市促销员的制服,手里还攥着扫码枪。
他们全都双眼空洞,嘴一张一合,齐声嘶吼:“还我命来!还我命来!还我命来!”
林青玄瞳孔一缩。这些人不是老鬼,是近几年才死的。赵狂这些年根本没闲着,一边搞工程拆迁,一边偷偷献祭活人,把魂魄钉在这儿养煞。
鬼群朝他扑过来,速度不快,但数量太多,像潮水一样往前推。他右手摸到铜钱剑,剑柄已经被汗浸湿。他横剑挡在身前,低喝一声:“退!”
剑身嗡鸣,可只震开最前面几个鬼影,后面的立刻补上。他左腿一软,差点跪倒,旧伤加上精血耗损,撑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胡三姑的手突然动了一下。
她猛地睁眼,眼瞳竖线状,闪着微弱的红光。她咬牙撑起身子,掌心燃起一团狐火,赤焰顺着地面扫出一条火线,逼退逼近的鬼群。火焰烧到结界边缘,发出“滋滋”声,像是在腐蚀什么东西。
“走!”她哑着嗓子喊,声音像砂纸磨铁。
林青玄没动。他知道她撑不了几秒。
果然,狐火只维持了三息,就开始变暗。阴气太重,单靠残余仙力顶不住。最后一个火苗熄灭时,鬼群立刻涌上。
胡三姑想往后退,却被一根从地底窜出的腐骨手死死抓住脚踝。那手只剩白骨,指甲漆黑,力气大得吓人,直接把她往裂缝里拖。她反手甩出三枚朱砂钉,“叮叮”三声钉进鬼手关节,骨头断裂,才挣脱出来。
她瘫倒在地,胸口剧烈起伏,仙家印几乎看不见了,掌心只剩一点红斑,像是快烧尽的炭。
林青玄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自己站到最前面。铜钱剑横在胸前,手指发抖,不是怕,是身体在报警——再拼一次,可能就真站不起来了。
赵狂站在祭坛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翘了翘,没说话。他知道,真正的收割时刻到了。
林青玄低头看自己右手,食指还在流血,是刚才咬舌尖留下的。他忽然把手指塞进嘴里,狠狠一咬,更多血涌出来。然后他抬起左手,用食指在掌心逆画北斗引煞诀。
每画一笔,指尖血就滴一滴,落地即燃,青焰腾起,像在地上点了几盏灯。画到第七笔时,整只手掌已经焦黑一片,皮肉翻卷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符成刹那,他低喝: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!”
掌心符文爆开一圈金光,涟漪般扩散出去。三丈内的鬼影全被震飞,撞在结界上,发出“砰砰”闷响。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,黑气暂时被压制。
他站着没动,呼吸粗重,左手垂在身侧,焦黑的手掌微微颤抖。铜钱剑拄地,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胡三姑趴在他脚边,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赵狂站在祭坛上,终于变了脸色。他低头看石台,发现血祭引发的共鸣比预想中强。结界在震,地底的煞气开始不稳。
但他很快又笑了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再撑一会儿,正好让我看看,你这具身子,能装多少怨气。”
他抬起完好的右手,指向林青玄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。地底传来沉重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。
林青玄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,是感觉——脚底传来的震动,带着某种节奏,像是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