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落的到来,如同陨星坠入冰湖,瞬间将冰魄广场上那层虚伪的庄重与压抑的平静砸得粉碎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全场。
方才还窃窃私语、各怀心思的宾客们,此刻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术,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、茫然与难以置信之中。无数道目光,或惊骇,或探究,或玩味,齐刷刷地钉在广场边缘那道墨蓝长发狂舞、深蓝眼眸如渊的身影上。
“凌落!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他不是弑父潜逃、正被全境通缉吗?”
“这灵压……八级五转?!这怎么可能?!如此实力怎么还会被追杀这么久?!”
窃窃私语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戛然而止,只剩下北海境特有的寒风卷过冰面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,混合着凌落身上散发出的、那属于归墟印的湮灭气息与深海皇族的冰冷威压,让许多修为稍低的宾客脸色发白,呼吸困难。
端坐于高台冰玉椅上的凌霜,脸色在这一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死死盯着凌落,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棱,有震惊,有愤怒,但更深处的,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源自血脉本能的惊悸。
凌落此刻散发出的气息,纯粹而古老,甚至……隐隐压制了他这三日被老祖强行提纯血脉后所带来的力量感!
这不可能!老祖亲自出手,岂是这孽障能比?!
就在凌霜胸腔被怒火与嫉恨填满,几乎要按捺不住厉声呵斥,命令护卫将其拿下之时——
一道平淡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重的声音,如同古钟轻鸣,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,瞬间抚平了广场上所有躁动的灵力与不安的情绪。
“各位。”
端坐于最高处,仿佛与冰玉座椅融为一体的凌沧海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那双历经万载风浪、深邃如北海之眼的眸子,平静无波地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了凌落身上,停留了一瞬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随即,他目光微移,看向台下神色各异的宾客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、仿佛天地规则般的威严:
“今日,乃我北海境凌家,家主继位盛典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淡,却如同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,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漠:
“既是盛典,自当有始有终。家主之位,能者居之。今日,便请诸位远道而来的宾客,共同做个见证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凌落与高台上的凌霜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如同冰锤敲击在心脏上:
“此二人,谁赢,谁便是凌家新任家主。”
“轰!”
这话如同惊雷,再次在人群中炸开,但这一次,却无人敢喧哗出声,所有的震惊与哗然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,化作眼神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凌沧海这话,说得轻描淡写,但其内蕴含的血腥与残酷,却让在场所有成精的人物脊背发凉。
这无异于公开纵容、甚至鼓励了一场兄弟阋墙、生死相搏的惨剧。而且是在凌家最重要的继位大典上,在北海境乃至大陆各方势力代表的注视之下!
这位凌家老祖,根本不在乎过程是否好看,手段是否光彩,他唯一在意的,似乎只有结果。
最强的人统率凌家。
至于这“强”是如何得来的,是用阴谋诡计,是走邪魔外道,还是吞噬至亲……他不在乎。
凌家的延续与强盛,高于一切道德伦常。
这种近乎野蛮的丛林法则,由一位九级灵圣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,所带来的震慑力,远超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。
凌沧海唯一需要稍稍分神警惕的,或许只有那个安静站在破碎广场边缘、气息内敛如深渊、连他都有些看不透虚实的苏幕。
这场争斗,明面上是凌霜与凌落之争,暗地里,为他二人掠阵的,却是凌沧海与苏幕。
凌霜在听到凌沧海话语的瞬间,先是愕然,随即一股被轻视的屈辱感涌上心头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推到台前、不得不背水一战的狠厉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所有杂念,上前一步,目光“痛心疾首”地望向凌落,声音运足灵力,传遍广场:
“凌落!你弑父叛族,罪孽深重,如今竟还敢擅闯继位大典!念在你我兄弟一场,血脉同源,若你现在迷途知返,跪下伏法,为父守灵忏悔,我或可向老祖求情,饶你不死!”
他这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,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,试图在舆论上先压凌落一头。
然而,凌落的回应,却是一声毫不掩饰的、充满讥诮与不屑的嗤笑。
那笑声不大,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,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,抽在凌霜那番义正言辞的脸上。
“凌霜。”
凌落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磁性,如同深海潜流,漫不经心,却字字诛心。
“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。那老东西怎么死的,你心里不清楚?你这身突然‘精纯’了不少的血脉,又是从何而来,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?”
他深蓝的眸子掠过凌霜,扫向高台上端坐的凌沧海,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越发明显。
“过往如何我懒得追究,老祖宗说得对,能者居之。所以,我来了。怎么,你怕了?”
“你!”
凌霜被他一语戳中痛处,尤其是提及血脉来源,更是让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恼羞成怒,脸色涨红,周身冰蓝灵力不受控制地暴涌而出,就要飞身下台!
“霜儿。”
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响起,一只保养得宜、戴着冰玉指套的手轻轻按在了凌霜的手臂上。
正是凌霜的母亲,前任凌家主母。
她妆容精致,衣着华贵,此刻脸上却是一片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。她看着自己怒火中烧的儿子,轻轻摇了摇头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繁复冰纹的深蓝色荷包,塞进凌霜手中。
“母亲……”凌霜一愣。
“拿着。”
主母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能听见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这里面是你外公当年留下的保命之物,关键时刻或可救你一命。去吧,我的儿子,凌家的未来在你手中。”
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决绝的鼓励,仿佛送儿子上的不是擂台,而是战场。
凌霜握紧手中尚带母亲体温的荷包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隐晦能量波动,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背水一战的狠戾所取代。他重重点头,不再看凌落那嘲讽的眼神,在母亲坚定,甚至带着一丝催促的目光中,一步步踏下高台,走向广场中央。
兄弟二人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于宽阔冰冷的冰魄广场中央对峙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没有虚伪的客套。
积攒了太久的仇恨,扭曲的亲情,对权力的渴望,在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。
凌沧海甚至没有起身,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,对着广场中央轻轻一点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半透明的、流淌着无数细密符文的冰蓝色灵力结界瞬间升起,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琉璃碗,将凌落与凌霜二人笼罩其中。结界光华流转,散发出坚不可摧的稳固气息,既能防止战斗余波伤及无辜,也彻底断绝了任何人想要插手或逃离的可能。
结界之内,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!
“吼!”
凌霜率先发动,他深知自己境界虽被强行提升,但根基或许不如凌落稳固,必须抢占先机!他怒吼一声,周身冰蓝灵力如同海啸般爆发,双手结印,广场地面的万年寒冰仿佛活了过来,无数尖锐的冰刺如同巨兽獠牙,破冰而出,从四面八方朝着凌落疯狂攒射而去!八级灵尊的威能展露无遗,寒气弥漫,连结界内壁都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击,凌落却只是站在原地,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丝毫未变。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,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。
掌心向上,深蓝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。
下一刻,那无数激射而至的冰刺,在距离他身体尚有丈许距离时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,骤然停滞,然后……如同温顺的游鱼般,调转方向,环绕着他缓缓游动起来!
控水之力!而且是如此举重若轻、近乎绝对的掌控!
凌落深蓝的眸子瞥了一眼脸色微变的凌霜,轻笑道。
“我的好兄长,你就只有这点能耐?靠着别人施舍来的力量,连最基本的冰灵掌控都如此粗糙不堪,真是……令人失望。”
话音未落,他环绕周身的那些冰刺猛地一震,瞬间粉碎成最精纯的水灵之力,然后随着他手指轻弹,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、几乎撕裂空间的深蓝水箭,以肉眼难辨的速度,直刺凌霜面门!
凌霜瞳孔骤缩,仓促间在身前布下三道厚重的冰墙。
“噗!噗!噗!”
深蓝水箭如同热刀切牛油,毫无阻碍地连续洞穿三道冰墙,去势稍减,却依旧带着致命的寒意射向凌霜。凌霜狼狈地侧身闪避,水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缕断发,轰击在身后的结界光壁上,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。
高台上,凌沧海面无表情地看着结界内的战斗,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。
而结界外,北修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苏幕身边,低声快速道:“阿絮,情况有点不妙。战场选在了陆地上,我们之前在海里借助灵植布置的那些后手,基本用不上了。我怀疑那老家伙是故意的。”
苏幕目光依旧停留在结界内那道游刃有余的墨蓝色身影上,闻言淡淡应道:“不用怀疑,他就是故意的。”
凌沧海将战场设定在陆地的冰魄广场,无疑大大削弱了凌落身为鲛人皇在深海环境下的主场优势,也废掉了苏幕和北修借助海底灵植布置的诸多手段。
这位老祖,看似中立,实则每一步都在为凌霜创造更有利的条件。
北修撇撇嘴,倒是没太多沮丧,反而嘿嘿一笑:“不过没关系,云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,随时可以接应。各种口味的‘惊喜’都备齐了,保管他们喝一壶。”
苏幕微微颔首,暂时不再关注战场,转身与北修一同走向宾客席位的方向,径直来到了蓝玉烟与荆不言、楚镜岚所在的位置。
“蓝姑娘,荆兄。”
苏幕的声音平静,言简意赅:“此地恐生变故,一旦情况有异,还请二位立刻带着不语姑娘、六殿下以及诸位,先行离开。”
蓝玉烟抬起那双清冷睿智的眸子,看向苏幕,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无懈可击的、却毫无温度的浅笑,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过来。
“此事,果然与你有关。”
苏幕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,只是道:“放心,我不会将蓝家与南海境皇室牵扯进来。”
蓝玉烟闻言,轻轻抬了抬线条优美的下颌,言语中带着一丝属于南海境霸主家族的天然骄傲,似笑非笑地瞥了苏幕一眼。
“苏公子,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们蓝家了。”
北修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朝着高台上老神在在的凌沧海努了努嘴,小声嘀咕反驳道:“蓝大小姐,那可是九级三转的灵圣!就算你们蓝家背后站着蓝叙舟,他也不能瞬间挪移过来给你撑场子吧?”
蓝玉烟将目光从苏幕身上移开,落在北修那张带着不满和担忧的脸上,唇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,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,轻声道。
“絮公子,你这朋友……还真是心思剔透。”
北修一愣,没太明白这算是夸还是贬,眨了眨眼,看向苏幕。
苏幕无奈,低声为他解释。
“她的意思是,这场争斗,看似是凌家内部之争,实际上,站在凌落身后的我,与站在凌霜身后的凌沧海,才是真正的对弈者。蓝家与皇室,乃至在场其他势力,更多是见证者和可能被影响的棋’。只要不直接下场,他们的安全自有其背后的力量保障。蓝姑娘的底气,源于此。”
北修恍然,原来蓝玉烟骄傲的不是能立刻叫来援兵,而是她以及她所代表的势力,本身就在这盘棋局中拥有超然的、不容轻易触碰的地位。就像两个大国支持的小国代理人战争,大国本身不会轻易下场肉搏,但他们的意志和影响力无处不在。
就在他们低声交谈之际,结界内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。
凌霜接连受挫,又被凌落言语刺激,早已怒火攻心,打法越发狂暴狠厉。他不再试图精细操控灵力,而是将体内被凌沧海提纯后的血脉之力疯狂催动,冰蓝色的灵力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烧,凝聚成一头狰狞的冰霜巨蛟,咆哮着冲向凌落!所过之处,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之声!
这一击,蕴含了他八级五转的全部力量,声势骇人!
面对这搏命一击,凌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认真,但更多的,是一种狩猎般的兴奋。他不再原地不动,身形一晃,竟主动迎了上去!墨蓝长发在身后拉出一道幽影,深蓝的眸子里归墟印的虚影急速旋转。
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术法,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出。
拳头之上,深蓝光芒内敛,仿佛凝聚了整个北海的深邃与重量,后发先至,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冰霜巨蛟的头颅之上!
“咚!!!!!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在结界内炸开!
没有绚烂的能量爆炸,没有四散的冰屑。那威势惊人的冰霜巨蛟,在被拳头击中的刹那,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归墟,从头颅开始,寸寸瓦解、湮灭,化作最原始的天地灵气,消散于无形!
而凌落的拳头,去势不减,穿透巨蛟虚影,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满脸惊骇、来不及变招的凌霜胸膛之上!
“噗——!”
凌霜如遭重击,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结界光壁之上,喷出的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。他胸前的衣衫尽碎,露出一个清晰的、萦绕着湮灭气息的拳印,深可见骨。
凌落缓缓收拳,站在原地,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凌霜,甩了甩手腕,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:
“看来,老祖宗给你开的‘小灶’,火候还差得远啊,我的好兄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