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少年眼角颤动,双目缓缓睁开。
朦胧的视野中,他看到,山林间的飞雪,衣裳下已凝结的血。
他忍住疼痛,抓过一把冰冷的雪花擦在脸上,随后又喘息起来,口唇间喷出的白色雾气在冷风中消散。
寒冷与剧痛让他加速醒来,少年咬紧牙关,想抹去额头上的血污,寒风却趁机呼啸着袭来,自牛皮轻甲的缝隙间狠狠刺入,那件浸透了汗与血、早已冻得僵硬的贴身上衣,瞬时变得冰寒刺骨。
“这是哪里?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,他吃力地仰起头,灰色的天幕下,云层厚重如铅,有雪花无声飘落,堆积在枯枝梢头。他又四顾,死寂的山林无边无际,自己正半倚在陡峭的崖壁间。不远处,僵卧的战马已被飞雪掩埋了大半的身躯,颈骨不自然地扭曲着,没有一丝气息。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,去够那柄遗落在一旁的佩刀,右腿却毫无知觉,“怕是腿骨断了……”少年思量着,倔强地用双臂撑起了身体,然而,一阵剧痛从断腿处猛然传来,脚下一滑,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在雪上,翻滚着向崖底坠落,身后卷起一串白雾。
雪,还在无声飘落。
少年的意识,再次沉入死寂的黑暗中。
02
辽东最大的军镇显州,是夜大寒。
十丈高的城楼默然耸立在浓黑的夜幕中,却看不到半点营灯。轮廓若隐若现的城墙上,垛口后边没有一丝声响,甚至连老卒酣睡间的一声咳嗽都听不见。
万籁无声,整个显州如一座死寂的坟墓,蛰伏在无边的暗夜中。
城外三里,朔风夹着雪花,呼啸着横空扫过。关宁军的营帐黑压压地排列在旷野之上。
子时虽过,大营中间的帅帐内依旧灯火通明。关宁军统帅、第四代宁国公羿天纲双眉紧锁,笔直站立在地图前,正陷入深思之中。烛灯之下,他眼角的两道皱纹如刀刻般格外清晰。大帐外,燃烧的营火不时发出噼啪爆响,飞溅出几点火星向四周散落。两排卫士披甲侍立,冰冷的甲叶上倒映着幽暗跳动的火光。
羿天纲面临的局面并不好。
自老公爷显德公薨逝之后,承爵不到三年,公府面临的内政不稳、强敌窥伺的形势骤然加剧,而眼下最棘手的是辽东属地出现动荡不稳的危机。此次以巡视之名兵临显州,真正的目的便是要平息显州镇守使毛仁龙的异动。
显州地当要冲,扼东西两辽咽喉,自古便是北陆重镇。
明末纷乱,天下崩塌,辽东地域的十四卫边军各自成藩、不间断地相互征战,后来又有豪族并起,各州郡分崩离散。直到第一代宁国公羿敢率军征服辽东诸卫之后,这片北陆大地的核心地域才恢复了表面上的和平。羿敢之后,宁国公府一度在显州驻扎重兵,又设立显州镇指挥使,至此,这里便成了关宁军控制辽东地区的最重要军镇。
现任显州指挥使毛仁龙虽然名字里带个“仁”字,行事作风却找不出一丁点的仁义。他出身于辽东地方大族,为人狐疑残暴,仰仗着毛氏一族的多年经营,年轻时便拉起一支几千人的私兵团练,后来在老公爷东征平叛时投诚,编入了关宁军,几年后又得了个总兵的职位。
显德老公爷离世后,为安抚辽东诸将,特别是从当地大族收编而来的那些不太安稳的地方势力,羿天纲先后提拔了其中一些人的虚实职务。毛仁龙作为这伙人中的佼佼者,被提升为显州镇指挥使,所统辖的六部卫军也扩充到了三万人左右。
但新任的毛帅爷似乎并未满足,权势的扩张反倒燃起了他更大的野心。近来有密报传来,称他和南方势力相互勾结,图谋不轨。立冬之时,又私判罪名,假以贪墨军饷之名,擅自斩杀了公府派往当地的政务官,截留运往大宁城的粮饷,公然摆出一副要和宁国公府撕破脸面的架势,不臣之心愈发明显。
然而,在决意发动这起名为出巡、实为出征的行动之前,宁国公羿天纲心中并不踏实,始终存着几分迟疑。
摆在眼前的局势,先是北线宿敌朵颜人,正不断增加在边境的军队部署,边境对面集结的蒙古骑兵已经不下五万骑,随时都会南侵。朵颜部每年冬季都要南下争抢过冬物资,也许是因为这个冬天格外寒冷的缘故,今年的北线冬战,看来要比往年来得更早、来得更猛烈。
另一方面,原本素不相干、远在山西的伪王刘狄,竟在数月前自晋北挥军北上,越过长城后,兵锋转而向东,陈兵于绥远、云中以西。刘狄早年割据大同,成势之后,去年又自封为中山王。此次东出的目的让人难以捉摸。
如此局面之下,对于以辽西、绥远为发祥之根据地,在大宁城开府设藩,拥辽西、察绥、辽东、辽北四地的北陆第一强藩宁国公府来说,若向东用兵,攻打显州的毛仁龙,难免会在身后现出纰漏,受敌袭击。更重要的是,攻杀了毛仁龙,辽东、辽北的地方大族和封臣势力会更加不安,难免有新的叛乱发生。然而,不解决显州难题,公府东部属地的稳定就会受到威胁,甚至失去这片领地,这无异于撼动了自己的根基。
羿天纲绝非优柔寡断之人。
幼年既已跟随父兄从军出征,经过无数次刀尖舔血、战场厮杀的历练,他早已养成了机警的本能和敏锐的直觉。四面传来的军报,除了北线敌情是常年惯例,其他却显得并不寻常。而这些不寻常又不太异常的情况,偏偏又如同约好了一般接踵而至,这难免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警觉,眼前这些情势背后,似乎隐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杀机。
03
立冬之前,宁国公羿天纲在国公府中,召集张孝敛、刘殿座、姚谦、铁敖等一干近臣猛将,商讨显州对策。
宁府嫡系诸将素来瞧不惯这些收编来的地方军队。会议之上,多有主张立即出兵、剿杀叛臣的声音。其中军职最高、统领中军三营骑兵的右都督刘殿座,更是力主开战。
“毛仁龙绝非可信之人,眼下正是除掉他的好机会!”
议事堂中回荡着刘殿座粗犷洪亮的声音。
近卫军提督铁敖、刚从北线回来调粮的老将祖千里等人也高声附和。
“此贼心术狡诈,持私兵而自重,军纪又坏,屡屡玷污我军名誉!当年若非老公爷仁厚、耳根子软,他岂有性命活到今日!公爷去年升了他的军职,就是太把此人当回事了!”
坐在羿天纲身旁的公府长史司内丞张孝敛咳出一声,打断了刘殿座。
“刘帅,你是军中的老资历,自然知道毛仁龙的底细。依我看,老公爷仁厚不假,但当年留他不杀,也是为了稳住辽东局面,保障主力大军的粮饷供应。至于公爷去年升他当指挥使,当时我也一起议过此事,这背后也是有通盘的考虑。”
张孝敛伸出枯瘦细长的手指,轻捻有些花白的长须。
“显州扼制我军粮饷输送要道,此时此刻,毛仁龙毕竟还没有明目张胆地宣告谋反,大体上还维持着对公爷的属臣关系……”
“我以为,还是先弄清他的目的之后,再决定是剿是抚。”
大厅外,鹅毛大的雪花正静静地飘落在庭院之中。羿天纲看着窗外的雪,只默默地听着。
张孝敛所说,正引出他心中所虑。毛仁龙素来是见兔放鹰的狡诈之徒,为何突然如吃了豹子胆一般,要来做这些以卵击石、自寻死路的事,这背后究竟有何动因?最终又所为何图?他随手拿起火钳,拨弄了几下火盆中烧得通红的火炭,又转而望向坐在右边中间位置的一名中年武官。
那武官面庞清瘦、眼神却内敛深邃,一直坐着静听,一言未发。
“姚将军,你作何想?”
中军指挥佥事姚谦微微一躬身,
“公爷,毛仁龙必定会反叛,绝无其他可能!此人须立刻诛杀,否则后患无穷!
问题的关键,并非杀不杀他,而是如何杀他!”
姚谦的声音沉稳中带着锋利,
他说话的口音和张孝敛一样,都带着些南音,和刘殿座单纯的北陆人口音有所不同。而姚谦的南音尤重于张孝敛。
“从全局来看,我关宁军全军十二万人,其中公府直接统辖的精锐步骑有七万。又其中四万人由左大都督率领,正在北线布防抗胡,另有一万四千人已调往西边的绥远方面,防备山西来的大同军。再考虑大宁城的守备需要,目前可调出东进的兵力在一万人左右。
而毛仁龙所部,主要是显州镇诸卫守备军二万七千人。我军如果东进,并无人数上的绝对优势……”
坐在左边首位的刘殿座听到这里,高声打断了姚谦:“姚将军也忒小觑自己了,我公府精锐的战力岂是姓毛的养的那几个私兵可比!我看只要发两营兵,八千铁骑,就足以踏平显州!”
“刘帅,且听我说完。”姚谦看了他一眼,
“关键并不在于兵力人数。”
“不在人数,那在于什么?”刘殿座提高了声音,
“时间!关键是时间!”
“有了时间,我们才能调动兵力,对付三面而来的敌军,各个击破!”姚谦沉声而答。
他把面庞转回,
“公爷,显州地方卫军虽由毛仁龙节制,但未必都愿意跟着他造反。毛仁龙真正的嫡系只有他毛家当年组建的私兵,即便考虑到这几年毛仁龙私自扩充兵力、在当地收买人心,能听了他一声号令就起身反叛的军队,也不会超过两万人。显州诸军,并非铁板一块!”
羿天纲听到这里,问道:“那么,如何杀他?”
“用奇兵!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掉他!”
会议直至黄昏才散去,一众臣属离去,羿天纲独留下姚谦,又密谈了许久。继而复召来张孝敛几人围烛再议。
一直谋划到行将破晓,一个诱杀叛将的秘密计划,便已隐隐成局。
04
“报——,大宁发来紧急军报!”
刺耳的禀报声,把宁国公羿天纲的思绪拉回到显州城下的军帐中。
一名衣甲上满是冰雪的传令校尉,疾步跑进了帐中,双手捧着盖着封印的信筒,显然是从大宁快马赶来的。
“中军姚大人急报!西出的不归营侦骑小队遇袭,少公爷失踪!”
羿天纲身躯猛地一震,他接过信筒,取出信笺快速地读了一遍。
一阵惊疑之后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向心中,不归营的行动一向周密,偏偏在这个时刻出了差池?羿天纲握紧了信筒,望向黑洞洞的帐门外飘落的雪花。那片黑暗中,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,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饿狼,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……
羿天纲并不知道,就在他像一个老辣的猎人般设好圈套的同时,自己也走进了一个更为庞大的陷阱。这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,将如冰和血的深渊一般无情地吞噬他,让他的宏大理想与几代人留下来的辉煌功业彻底化为泡影。
而这个巨大的陷阱,竟源自于遥远的古老帝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