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远离显州的山林中,雪已经停歇。
“你是谁!”
少年发出一声惊叫,再次醒了过来。
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出时辰,四野仍是一片死寂。
“这古怪的梦……”过了许久,他才回过神来。
岩壁前的几棵枯枝在冷风中摇曳,灰白色的密林中,没有一丝鸟兽来过的痕迹。
“这是哪里?”脑中似乎还未清醒,总觉得有人在身边耳语。
“这是该死的舒木牙山!”他不禁在心里骂了一句,用手摸了摸额头,伴随着脑中阵痛,又是一阵昏晕的感觉。
少年撑起上半身,靠在旁边的岩石上,抓起一把积雪放入口中,然后开始检查身上的伤情。除了额头上的撞击伤,后肩还有箭伤,但最重的一处,是右腿的腿骨摔断了。除此之外,皆是些皮外伤。
身上的知觉恢复了一些,他开始回忆遇袭前的经过……
02
马蹄声敲碎了林海中的寂静,惊起藏在密林中的栖鸟,一支精悍的马队正在疾速通过这片隐秘的山谷,少年亦在其中。
这片山岭叫“舒木牙山”,在游牧人的语言中是“箭牙之山”的意思。穿过这片山岭,就可以沿着乌兰察布山南麓一路驰骋到大同军的身后,去往西边的清平堡。
此次西出,他们的任务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敌军主力,摸清他们的实际人数和补给情况。出发之前,姚谦大人专门来送行,要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、速去速回。
少年所在这支军的正式名号是“中军侦搜游骑”,但将士们还是习惯按着老边军的传统,把他们称作“不归营”。姚大人是国公府的中军指挥佥事官,也兼着不归营的提督之职。
奔袭敌后,要隐蔽身份。出发前,他们都脱去了关宁军的制式军甲,换上清一色的翻毛皮帽和羊皮长袍,外袍之下则有牛皮胸甲。
背负长弓,四指宽的腰带上斜挎着精钢战刀,行囊横放在马鞍后边,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已经准备停当,在营中肃列成队。冷风吹过,战士们呼出的白气凝结在领口,结成了白霜。
少年身姿笔挺,站立在队伍中间。他的身材并不高大,肩背却看着厚实,黑红色的面庞上,双眸漆黑如星。这少年谈不上俊美,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坚毅气质,只是唇上一抹淡淡的绒毛却泄露了尚未脱去的稚气,为这分刚硬平添了几许少年人特有的倔强,还有些未曾磨灭的纯直。
“可惜大哥没有来,不知去了哪里?”少年在队伍中想着,
他虽是独子,却有堂兄弟三人,彼此自幼相亲,互以排行相称呼。
大哥是营中的前军统领,是受人仰慕的青年骁将。若是他来了,一定又会偷偷带些吃食塞进自己的行囊。自己也正好炫耀一番:上次入敌境侦搜敌情,生擒胡骑百夫长一名。
话别之后,领军队长发出号令,他们在营中袍泽的目送之下,上马出发。
将要驰出营门,少年听到身后传来送别的歌声。这是关宁军中长久流传的战歌:
朔风凛冽,雪山苍茫。
坚城屹立,号鼓鸣长。
着我铁衣,铸我箭枪。
引弓纵马,暗夜无当。
……
悲壮的歌声中,这列疾风般的马队向着雪原深处驰骋而去。
03
而昨日的伏击,就发生在这片险峻的山林之中。
舒木牙的雪谷是一条隐秘的废弃古道,山高林密,利于隐蔽行军,却也是设伏的绝佳位置。
战马忽然被绊倒。尖啸的箭雨从密林中倾泻而出。
“结阵——!”声音几乎被箭声淹没。箭雨未尽,伏击者已如灰色的狼群从密林中扑出。
遭遇战一开始,就成了狂暴的近身撕杀。伏兵像是失了心智的疯鬼,嗅着血腥味,一波又一波地冲杀过来。杀声中刀剑撞击、惨叫声混成一片。片刻工夫,阵前已铺满尸体,雪地被染出一片接一片刺目的血红。
少年纵马冲杀。刀锋挥出,迎面敌人的手臂飞了出去。那人惨叫落马,却又立刻爬起,用另一只手捡起钢刀,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,大张的嘴里,颤动着残留半截的舌头,发着嘶嘶怪啸又扑了上来,
断臂喷出的热血溅在脸上,烫得像滚水,少年竟有些惊栗。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,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凶邪的敌人。他疾挥刀,刃锋破开颈骨,才把那厉鬼般的人彻底砍倒。
刀光血影之外,山林前的高地上,几骑灰袍骑手落入少年眼角的余光,这几人正挥手指挥,显是敌人首领,只是他们头上遮盖着风帽,看不清面容。少年心念一动,策马向后脱离厮杀,然后摘下背后长弓,搭箭疾射。或许是认为距离如此之远,已经足够安全,对面之人全无防备,被这突来的一箭射中眉心,落马而亡。少年再发一箭,这一射力道更大,箭镝如流星般疾飞过战场,将另一名敌酋当胸射穿。
阵前的伏兵瞬时一乱,阵线向后退缩。“擒贼先擒王,果然不假!”少年正自欣然,一队灰衣人忽然冲出,第一排半跪在地,整齐地举起手中的武器——这器械在北陆极为少见,更令人惊讶的是,它竟会出现在这片远离人烟的山岭中——火铳枪!
火器明初就有,前明军中普遍装备。然而对于出身于辽西察绥的关宁军将士来说,强弓精甲、骑射搏击,这些才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传统战法,所谓的火器更多的是指大宁城墙上的火炮。火铳虽然也偶见于军中,却着实用得不多,况且眼前这些伏击者手中的火铳枪,似乎又不同于他们见过的单口火铳或三眼铳。
就在错愕的一瞬间,齐射声炸响起来……
04
大宁城里,值守在国公府中的姚谦来回踱步,满面焦急。
三日前开始,受命西去的不归营小队,就再没有按时送回军报。那片没有人烟的深山荒野中难寻补给,百人以上的队伍很难生存,即使碰到小股的山贼流寇,以这支精锐小队的战力来说,也绝对构不成什么威胁。
然而,姚谦仍感紧张。因为,宁国公唯一的子嗣在这支小队中。
羿世公族,老公爷羿显德膝下有三子,长子羿天养、次子羿天纲、三子羿天翱,皆以军功威震长城以北。可惜最年幼的三子天翱,早年便战死沙场,连尸骨也未能寻回。羿显德去世前,拣选次子羿天纲承袭宁国公爵位,接继自己成为关宁军最高统帅和北陆四地的统治者。而长子天养年轻时就得了靖远伯爵位,如今拜为关宁军左大都督,是全军实际上的指挥者。
到了再下一代,羿家子嗣却显得有些单薄,同辈的堂兄弟仅有三人。宁国公羿天纲仅生有一子羿铎。偏偏这位国公独子,就在这支深入不测之境的队伍之中。
没有收到回传军报的第二日,姚谦便召来不归营的两名留守佐领,命令他们即刻率领侦骑,沿着小队原定的行军路线追去查看。两天之后,飞鸽送回的消息把一贯沉稳的姚谦惊得几乎昏厥了过去:
西向小队遇袭,在舒木牙的一处山谷发现了他们的尸体。
少公爷不在其中,失踪!
姚谦大惊之下,稳住心神,先传令不归营的侦骑加紧搜索,寻找羿铎的下落,又派人飞马通知正在赴云绥一线布防的绥远路指挥使赵承训,要他马上分出一千骑兵赶去参与搜寻。同时,派人急报给去往显州路上的羿天纲。
安排停当,他仍在值房中来回踱步,满面不安。
“去看一下,夫人休息了没有,我有要事禀报。”
姚谦叫来一名公府的内侍,那内侍诺诺地抬脚,又被姚谦叫住,“算了,眼下情况不明,让夫人担心也是徒然。”
待众人都下去了,姚谦把那封军报重新拿出来再次读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他望向窗外的暗夜,锁紧的眉头下,眼光不住地游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