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跨过门槛,破屋的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,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他没有回头,径直走到床边,将那根乌黑铁棍取下,轻轻放在枕侧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油灯还在桌上,灯芯未点,屋内光线昏沉,夕阳从墙缝斜切进来,在地上拉出几道枯黄的光带。
他坐到床沿,右手指节习惯性地敲了下掌心,咚、咚、咚,三声短促,节奏稳定。这是他每次战斗后确认自身状态的方式。今天不一样,掌心发虚,敲击时少了往日那种骨肉相合的实感。他皱了下眉,没多想,只当是测力台一战气血震荡尚未平复。
他起身去桌边倒水。壶是早上烧的,还温着。杯口边缘有些浮灰,他用袖口擦了下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清水入喉,初时清凉,滑到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滞涩。他放下杯子,没在意,转身去点油灯。
火折子划过灯芯,噗地一声燃起。火焰跳了一下,随即稳定下来,映得四壁微晃。可这光焰并不平稳,灯芯顶端有极细的波纹在扩散,像被看不见的气流扰动。窗外草丛里传来一声轻响,不是风,是某种重物压断枯枝后的静止。声音很短,之后再无动静。
苏辰没察觉。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有些发麻,像是长时间握棍后的余震,但这次不同,麻木正顺着经脉向上爬。他试着运转灵气,丹田处一股暖流升起,刚行至胸口便被一股黏稠感堵住,如同泥沼缠住了脚步。
他眼神一凝。
立刻翻身下床,盘腿坐定,双手按膝,闭目排查。体内经脉如蒙雾气,灵气流转处处受阻,尤其小腹下方三寸,仿佛有团冷浆在缓缓扩散。他咬牙催动禹帝血脉印记,试图以血脉之力冲开堵塞,可识海深处的神墟核心只是微微一颤,并未响应。
不对劲。
他猛地睁眼,目光扫向桌上水壶。壶身无痕,水色清透,毫无异常。但他已确定——中毒了。途径只有饮水。屋里没动过别的东西,也没人来过。能在这段时间潜入并下毒的,必是在他离开后不久行动。
他撑地站起,双腿却一软,差点跪倒。左手死死按住腹部,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。毒素不伤性命,却专克灵气运行,显然是冲着他觉醒者身份来的。目的不是杀他,是废他一时之力,让他明日无法参加灵院试炼选拔。
他站在原地,呼吸变重。右手慢慢移向枕边铁棍,五指扣住棍身,掌心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。这根棍子陪了他七年,从祠堂废墟捡来,从未离身。现在它还在,但他却连举起它的力气都在流失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
他听出来了——不是执役弟子巡逻的节奏,也不是学生夜归的步频。那人刻意放轻了脚步,落地时先脚尖后脚跟,每一步间隔几乎一致,显然是经过训练的潜行者。对方就在刚才,已经来过,也走了。
毒是他下的。
苏辰盯着门口,眼神冷了下来。他想起测力台上那些目光,高塔窗后的凝视,监察司官员离去的背影,还有台下人群中几个始终低着头、却频频抬头瞄他的身影。有人不甘心,有人怕了,更有人——想让他倒下。
他靠着床沿缓缓坐下,左手仍压着腹部,右手紧握铁棍横放膝上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屋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荒园里风声渐起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他不能动。毒素正在蔓延,每一次运功都像在经脉中拉锯。神墟核心依旧沉默,源晶未动,金手指没有自动触发。这不是普通毒素,而是专门针对他这类觉醒者的克制之物,可能出自药剂师之手,也可能来自某个掌握古老毒理的势力。
他开始回忆白天接触过的每一个人。测试结束后,没人上前搭话,只有远处指指点点。执役弟子收走测力仪器时,有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多看了他两眼,眼神不像敬畏,倒像评估。还有高塔上的那位,始终没露面,但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,直到他离开广场。
是谁?
他脑中闪过几个名字,又一一排除。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。当务之急是稳住意识,压制毒素扩散。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,精神为之一振。随即运转基础吐纳法,缓慢引导残余灵气在任督二脉循环,尽量避开堵塞区域。
有效果。麻木感没有继续上升,但也没有消退。他就像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战士,握着刀,却迈不动腿。
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,像是布料刮过墙皮。他耳朵一动,没抬头,只是右手缓缓抬起,再次敲击掌心。这一次,三声落下,节奏变了,慢了一拍,带着试探意味。
外面没了动静。
他知道,对方可能还在观察。投毒之人未必知道毒发速度,或许正躲在暗处等待结果。他不能暴露虚弱程度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让敌人以为他还能战。
他慢慢将铁棍横放胸前,左手撑地,强迫自己坐直。额头冷汗不断,顺着鼻梁滑下,滴在铁棍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盯着那滴汗,看它沿着棍身纹理缓缓流淌,最后坠地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屋内的油灯开始闪烁,灯油快尽了。火光摇曳中,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,像一头被困的兽。他闭上眼,不再看。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,沉重而规律,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迫。
他知道,这一夜不会太平。
但他也清楚,只要他还坐着,只要铁棍还在手里,就没人能宣告他倒下。
荒园深处,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。那人穿着深灰色短打,腰束窄带,脚步轻巧,避开元灵石灯的照明范围,专走阴影区。半小时前,他翻过院墙,借着测力台人群未散的混乱潜入这片废弃药园。目标明确:苏辰居所。
他曾在窗缝插入细管,用特制药粉吹入室内,再从水壶口滴入无色液体。全程不到三分钟。撤离时听到巡夜弟子靠近,立即藏身枯井,屏息五分钟,待人走远后悄然脱身。
此刻他已远离破屋,手中提着一只空瓷瓶,瓶底残留着淡绿色粉末。他没回头,也没停下,脚步加快,身影迅速融入夜色。任务完成,回报自会到账。至于苏辰会不会死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今晚再也无法参加任何试炼,也无法引起更多关注。
黑衣人穿过荒园最后一段碎石路,翻上外围矮墙,落地无声。他抬头看了眼灵院主峰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试炼名单即将公布。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城西巷道中。
屋内,苏辰依旧坐在床边。
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但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清晰。双腿像是灌了铅,手臂抬起来都费力。他低头看了眼铁棍,棍身冰冷,映着残灯微光。他知道,自己现在连站起来都难。
可他不能躺下。
一旦躺下,就是示弱,就是失败。哪怕没人看见,他也必须坐着。这是他的底线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又一次敲击掌心。咚、咚、咚。三声落下,比之前更慢,更沉,像是在数着时间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:我还醒着。
门外风声更大了,吹得破窗咯吱作响。油灯终于熄灭,屋内陷入黑暗。只有他眼中还闪着光,冷冷地盯着门口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有人不想让他崛起。
有人已经在动手。
而他,现在孤身一人,中毒在身,动弹不得,只能等。等天亮,等转机,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。
他的手指紧紧扣住铁棍,指节发白。冷汗顺着脊背流下,浸湿了衣衫。腹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,像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。
他咬牙,一声不吭。
屋外,一片漆黑。荒园无人,风卷枯叶,沙沙作响。
屋内,一人独坐,手握铁棍,目光如刃。
夜,还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