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熄灭后的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，压在苏辰身上。他依旧坐在床边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，右手横握铁棍置于膝上。指尖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，但五指仍死死扣住棍身，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。
腹部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来回穿刺。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，胸口起伏间带着沉闷的滞涩感。他咬着牙，没有出声，只是额角不断渗出冷汗，顺着鬓角滑落，在脖颈处积成一小片湿痕。
屋外风声卷着枯叶拍打窗纸，沙沙作响。他不敢闭眼，怕一松懈意识就会被黑暗吞噬。他知道，只要他还坐着，只要这根铁棍还在手里，就没人能说他倒下了。
可他也清楚，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很轻，落在碎石地上几乎听不见。但这一步一停的节奏，不是巡逻弟子的规律步伐，也不是夜归学生的匆忙步频。那人走得很慢，像是在观察什么。
苏辰瞳孔微缩，右手立刻抬起，三下敲击掌心——咚、咚、咚。这一次比之前更短促，也更用力，是他战斗前的习惯信号。但他随即察觉不对：手臂沉重如铅，动作迟缓了半拍。对方如果真是敌人，已经看穿他的虚弱。
脚步声停了。
一片寂静。
他屏住呼吸，耳朵紧绷，等待下一步动静。若是攻击，他会用尽最后力气挥出一棍。哪怕只能挡住半息，也够他拼死反击。
“有人在里面吗？”一个女声响起，轻而稳，没有试探的颤抖，也没有刻意伪装的镇定，“我是雷霆小队的医疗兵，刚才路过时发现你屋里灵气波动异常，过来查看。”
苏辰没应答。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，只能靠意志维持清醒。但他左手缓缓抬起，在地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咚、咚。
这是回应，也是警告：我在，但别靠近。
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我不会进来，除非你允许。但我能感觉到气息紊乱，像是中毒。如果你需要帮助，请再敲一下地面。”
苏辰盯着门口的方向，眼神锐利如刀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算计，也不会轻易相信突如其来的善意。可体内的毒素正在侵蚀经脉，灵气越堵越深，连运转吐纳法都开始失效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然后，右手再次落下，敲击掌心一次。
啪。
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门外的人动了。
一根藤蔓从窗缝悄然探入，细若发丝，呈淡绿色，表面泛着微弱的光晕。它贴着墙面缓缓爬行，避开破损的窗框，最终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，轻轻摆动了一下。
白小柔站在门外，双手合拢于胸前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她知道屋内那位就是苏辰——雷霆小队的队长，测力台上一棍震全场的男人。可此刻，她通过藤蔓感知到的气息却混乱不堪，心跳过速，气血逆流，明显是中了某种隐性毒素。
她咽了口唾沫，强迫自己冷静。她是C级治愈藤蔓觉醒者，能力有限，面对高阶毒物可能无能为力。但她不能转身就走。她是医疗兵，救人是职责。
“我能进来了吗？”她问。
屋内依旧无声。但那根铁棍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，对准了门口。
意思是：你可以进来，但别指望我会放松警惕。
白小柔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洒下，照进半间屋子。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苏辰：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发紫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整个人靠墙支撑才没倒下。但他双眼睁着，目光如钉子般盯住她，右手始终握着那根乌黑铁棍。
她脚步一顿，背包里的草药发出淡淡的清香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很清晰，“我不是敌人。”
她没有贸然靠近，而是将藤蔓收回掌心，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只小瓷瓶。然后蹲在门口，轻声说：“我叫白小柔，是小队的医疗兵。我可以帮你排毒，但需要接触你的手腕和脖颈。如果你不同意，我现在就走。”
苏辰看着她。
十七八岁的年纪，个子不高，穿着简单的灰绿色束腰长袍，袖口绣着一圈藤叶纹。脸上没什么血色，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。不像作伪，也不像陷阱。
他缓缓点头，幅度极小。
白小柔松了口气，慢慢起身，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。她再次释放藤蔓，这次化作两条柔软的细带，缓缓伸向苏辰的手腕与脖侧动脉。
就在藤蔓触碰到皮肤的瞬间，苏辰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喉间溢出一声闷哼。
“疼？”她立刻收力。
“继续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白小柔咬住下唇，重新引导藤蔓贴附上去。这一次，她放慢速度，让细须一点点探入皮表，顺着血脉寻找毒素聚集点。她的额头很快冒出细汗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这种毒……很特别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不伤脏腑，专阻灵气运行，应该是冲着觉醒者来的。”
苏辰没说话，只是闭上了眼。
藤蔓深入经脉，如同盲人摸索暗道。每前进一分，都会引发一阵剧烈的刺痛。苏辰的身体不断轻颤，冷汗浸透后背衣衫，但他始终没有推开她。
白小柔感受到他的忍耐，声音更轻了：“我知道很难受……但你要撑住。我能感觉到毒素在动，说明它还没彻底扎根。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集中精神，引导藤蔓将一丝丝淡绿色的液体从血管中抽出。那些液体凝结在藤表，像露珠一样滚动。她立刻用布巾小心擦拭，再倒入瓷瓶封存。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苏辰的呼吸终于开始平稳。腹部的绞痛退到了四肢末端，虽然依旧虚弱，但已不再有生命危险。
白小柔瘫坐在地，背靠着墙，大口喘气。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，手指都在发抖。C级能力本就不强，强行进行深层排毒几乎耗尽了她的灵力。
“毒……基本清除了。”她喘着说，“但你经脉受损，短时间内不能运功，必须闭关调养。”
苏辰睁开眼，看向她。
这个一直低着头做事的女孩，此刻正靠着墙角，发丝黏在额角，嘴唇毫无血色。但她的眼神仍是亮的，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。
他想站起来致谢，可双腿一软，差点栽倒。左手急忙撑住床沿，才勉强维持坐姿。
“别乱动。”白小柔立刻抬头，“我已经通知执役弟子，明天会给你换一间符文阵完整的房间。你现在只能静养。”
她说完，收拾起工具，把瓷瓶和布巾一一收进背包。动作熟练，却不慌乱。
临走前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苏辰正望着窗外。天边已有微光，晨雾弥漫在荒园上空，远处灵院主峰的轮廓隐约可见。他的神情不再冰冷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。
她嘴角轻轻扬了一下，提灯转身离去。
门被轻轻带上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。
屋内恢复寂静。
苏辰仍坐在原处，铁棍横放膝上，目光停留在那扇关闭的门板上。片刻后，他抬起右手，又一次敲击掌心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落下，节奏稳定，比之前有力了些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仍有麻木，但血脉已开始缓缓流动。他知道，这一夜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。
窗外，天色渐明。
一缕阳光穿过墙缝，斜斜地照在地板上，正好落在那滴未干的汗迹旁。
光斑缓缓移动，一点点爬上铁棍的末端，映出一道淡淡的金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