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757年。正月初五。
大燕皇帝寝宫。酉时初。
安禄山躺在龙床上骂娘,肯定又是哪里不舒坦了。四名侍女立于龙头一侧,哆哆嗦嗦,但基本上是装出来的,这样的话才不会挨刀子。暴君见不得别人比自己高兴。崔狗儿坐在龙尾上,给皇帝捏龙脚,眼泪一长一短流得很逼真,眼珠子却贼似的扫描着李猪儿。
李猪儿在门口处进进出出——脚一迈出门槛,崔狗儿的心跳就加速,脚一迈回门槛,心跳就停止。就这样来了至少三百个回合。他实在是受不了了,手法也跟着走形,痛得皇帝竟然来了个仰卧起坐,僵尸似的弹起来,吓得四名侍女抱成一团。崔狗儿见状,赶紧再来一下。摔回去了。没想到摔安静了,可能是筋骨摔活络了。
李猪儿三连问;“干吗呢?干吗呢?干吗呢?”
崔狗儿答非所问:“那就别去了呗。”
“这么好的机会怎能不去呢?”
“那哥哥在犹豫什么呢?”
“弟弟。”
“弟弟在。”
“走,跟哥哥一起去。”
“好好好嘞。”有一股绝望像苍蝇一样从崔狗儿的耳朵钻了进去,整个脑袋嗡嗡响。还好见风使舵的本领是与生俱来的,长在骨子里的,马上将绝望转化成戏,他点头哈腰地跑向李猪儿:“多谢哥哥给机会。但可说好了,弟弟半分功劳都不要,见见大世面就够了。”
“好兄弟啊。”李猪儿一把将他搂过,脸贴脸地说,“就你这三脚猫功夫,还要什么功劳?”
“弟弟没说要啊?”
“必须给功劳,咱哥俩一人一半。”
“不不不给,弟弟不要。”
“当真不要?”
“哥哥的就是弟弟的,弟弟要什么要呢?”
“滑头,你个小滑头,很有远见嘛。”
“承蒙哥哥提携。”
“这就走?”
“弟弟要不要回家换套衣服?”
“弟弟以为呢?”
“不换,男儿家保持本色最重要。”
皇帝三连问:“干吗呢?干吗呢?干吗呢?”
李猪儿应道:“睡你的。”
没声了。两人前脚刚刚迈出门槛,李猪儿又定住后脚。崔狗儿往旁边一让,以为他还会转回去呢。失策了。人说:
“这件事卓无穷知道吗?”
“大傻缺?”崔狗儿装愣,“哥哥以为呢?”
“哥哥就是怕你以为他傻,信口就叨出去了。”
“弟弟要是那么不小心的一个人,哥哥早就将我甩了。”
“哥哥是那种人吗?哥哥重感情。”
“弟弟嘴欠,该打。”
“打呀。”
“改天一并收拾。这会儿不是正忙着吗?”
“今晚咱哥俩必须好好聚聚,就当着安庆绪的面。”
“怎么个当法?”
“哥哥提着他的人头回来,不就行了吗?”
“祝哥哥心想事成。”
“瞧弟弟这副人见人爱的屁精样儿,有皇上年轻时的样儿。”
崔狗儿笑,看着李猪儿笑,有节奏地笑,声音由小渐大。李猪儿也来,虽然慢了一拍,但相映成趣。笑着往前走。为了装痛快,崔狗儿大步流星。走到窗口突然听到皇帝吼:
“早去早回,我要死啦。”
两人不自觉停住脚步。李猪儿说:
“要不弟弟还是留下来吧,死谁也不能死皇上。”
这一句话像电流一样穿过了崔狗儿的心脏,心脏咚咚咚,咚咚咚,咚咚咚往上跳,堵住嗓子眼,差点别过气去。但戏不能断,他气愤地三连问:“干吗呢?干吗呢?干吗呢?”
又说:“千年等一回,好不容易有大事发生。又不让跟了?”
嘘,李猪儿压低声音:“弟弟莫急,听听皇帝怎么说?”
窗口内又传来:“留一个也好。”
李猪儿掏了掏崔狗儿的鸟窝:“听见没有?”
来了个凌波微步,没掏着。崔狗儿又装小心:“听见了。但依哥哥的意思,弟弟到底是去是留?”
“弟弟听谁的呢?”
“听哥哥的。”崔狗儿压低声音。
“听皇上的。”李猪儿放大声音。
“听听听哥哥的。”崔狗儿再压低声音,“弟弟留下。”
“滑头,你个大滑头。”李猪儿笑眯了眼。
“哥哥慢走,弟弟等着哥哥凯旋归来。”
“哥哥不会让弟弟等太久的。回见。”
“回见。”
“让下人多准备几道菜,御菜,弟弟想吃什么就点什么。”
“跟着狐狸有屁闻,跟着老虎有肉吃。”
“怎么会有贱成这样子的人呢?”李猪儿摇头晃脑地走了。
崔狗儿望着他的背影远去,眼光由白色的阿谀奉承渐变为绿色的鹰视狼顾。然后举头望天。一轮浅得如烟的月牙儿游离于天际。有可能是眼花,因为他光顾着想事儿,他想起了去年腊月十七一大早与卓无穷的一番对话。
卓无穷问:“如果李猪儿要你跟他一起去,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?改回姓黄,名也改了,姓黄名了,黄了。”
“如果真是这样,你就玩点花样,将出门时间拖得越久越好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让我来。”
“你进不了安禄山的寝宫圈。”
“事在人为,总比不干强。”
“李猪儿不会让我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假如他识破了咱们的计划,我去不去都是死路一条。反之,他就舍不得出卖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识破咱们的计划,他就不会想到见不到安庆绪,所以留下我是为了以防万一——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杀了安庆绪。若然如此,留下我就等于留住了安插在安庆绪心窝上的一把尖刀。”
“见不到安庆绪之后呢?”
“栽赃给安庆绪——谁说他不能识破李猪儿设下的埋伏圈呢?对不,你李猪儿等着捉我,我就偏偏不来,急死你。而到了正月初六,咱们的皇帝也可以因为龙体欠安而爽约啊。”
“按着原计划来?”
“按着原计划来。”
就是眼花,还在下雪呢,怎能看得见那般稀微的月儿?又是一场跨年的雪。“瑞雪兆丰年。”崔狗儿嘀咕着往回走。吉利话总是能给人带来一些心理安慰,对于一个要刺杀皇帝的贼来说更是如此。
“来啦来啦。”四名侍女一见到崔狗儿,如获至宝。
安禄山又开骂了,这回骂姥姥。身体不好,脾气就不好,脾气不好,身体就越不好了。一代枭雄正陷于这种死循环当中无法自拔。也难怪啦,奋力拼下的江山却无福消受,换谁谁来气。
崔狗儿朝着四名侍女来了个既有挑逗性又充满了体贴的飞眼。四名侍女不安地笑了。安禄山突然吼:
“我要尿尿。”
像他这种情况要尿尿必须在床上尿。但皇帝嘛,哪怕身健体康,在床上尿尿也是应该的。方便第一,龙颜第二。
他最乐意让崔狗儿伺候他尿尿,因为崔狗儿总是夸龙尿闻起来香,有甜味。其实崔狗儿拍的这个龙屁是有根据的,他高度怀疑皇帝得了糖尿病——以前他的狗也得过,症状差不多。
五个奴才忙开了。四名侍女为皇帝宽衣解带。麻烦得很,躺床上还非要黄袍加身。崔狗儿拿来了一根竹筒。
竹筒长三尺半,一边齐口,一边斜口,齐口防漏,故而这一边套住安禄山那一根享尽了各种荣华富贵的金箍棒,而斜口艺术感比较强,出水似乎也顺畅些,连接金尿盆。整个工程相当于南水北调。
谢天谢地,风调雨顺。
但皇帝似乎意犹未尽,“龙衣龙裤别再往回穿了,麻烦。”他说,“我想顺便吃个早点。”
这个时间吃早点当然不是正常的早点,而是想提前吃点佳丽。崔狗儿像安慰小宝宝一样:
“皇上不忙,咱先用药,用完药之后可以多吃一碗。”
皇帝不吱声了,用药肯定比吃早点重要,多不多吃无所谓,又没人跟他抢。崔狗儿又对四名侍女说:
“妹妹们拿药去。”
侍女们撸起袖子,跑上跑下。一时间像过节似的。崔狗儿一手拿起了竹筒,一手将金尿盆往床底下一扔,然后亲亲地叫了声:
“皇上。”
安禄山哼道:“要吃屎吗?”
“闭上眼睛。”
“我这种眼睛闭不闭有什么区别呢?”
“今儿药不同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
“疗效不同,感觉更不同,今儿的药有一股强烈的冰爽感。”
“大冬天的冰什么爽?”
“疗效好的反应。”
“疗效好跟闭眼有何关系?”
“怕跑出去。”
“怕疗效从眼睛跑出去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你为何不骗我说,有一种美好叫做闭着龙眼期待?”
“皇上英明。”
“你个狗杂种。”皇帝嘴上骂着,行动却很配合,不仅闭上眼睛,还拿了个枕头罩上:“我让你跑。”
“这回跑不了了。”崔狗儿双手垂直握住竹筒,斜口向下,再高高举起,再深吸一口气,然后照着皇帝的大肚子捅了下去。用尽全力是少说的——之前拿猪训练过,捅死了无数头猪。捅人比捅猪顺手。全是肥肉,畅通无阻,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一竿子插到底。肥油滋拉拉地响,像下了热锅似的。
四名侍女端着大盆小盆正好赶到,见状后立马定住,有的笑还在嘴里含着,有的脚还在半空悬着,有的屁还在裤管里飘着,有的胸还在肚兜里跳着,等等。同样的是嘴巴都张得大大的,但出不来声——做过恶梦的人就能体验这种感觉。也不完全准确,因为还有一种惊吓叫做,做梦也想不到。
崔狗儿一边大幅度地搅动着竹筒,好像拉磨,一边说:“请四位妹妹沉下心来,张开耳朵好好听我讲。”
四位妹妹战战兢兢。崔狗儿问:
“看看皇帝死了没?”
没人应答。崔狗儿又问:
“咱平常的关系不错吧?”
没人应答。崔狗儿自己来:
“岂止不错,咱的关系至少比得上亲兄妹。”
这下不是问句,更没人接腔了。崔狗儿又说:
“赶紧跑,跑端正一点,别让人看出破绽来。找正宫娘娘去。如果想活命,就说人是李猪儿杀的。切记。”
这下出效果了。能走到皇帝身边的人肯定有两把刷子,她们没有一哄而散,而是有姿有态地满面春风地走了。崔狗儿回头看皇帝。
皇帝的眼睛居然痊愈了,睁得大大的,而且明亮无比。崔狗儿能从眼珠子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变形的笑。他笑着问:
“皇上,皇上,皇上死了没?”
“还没,还有几口气呢。”安禄山反问:“朕、朕、朕……我就是用不来这个朕。你说是不是因为这样,我才没命当朕?”
“不是。皇上是想发明一个新的,与天齐,与地久,千古流芳,万寿无疆。就是还没发明出来而已。”
“你能替我发明一个吗?”
“囸。以国为框,一身正气。”
“囸?我……囸?一囸之下,老子的个性与气质昭然若揭啊。”
“那就请皇上尽情囸吧。”
“囸是真心想把你培养成李猪儿那样的人才,大燕王朝下一个皇帝需要你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还不明白囸的苦心吗?”
“明白,但我不想再干太监了。”
“你还能干什么,不早已太监了吗?”
“重新长出来了。”
“骗鬼去吧,囸的九环刀下无活口。”
“我除了骗鬼之外,一无是处。”
“要是这样,囸就没话说了。”
囸出东方,君无戏言。果然没话说了。
就这样死了。皇帝的死也没什么特别。龙肚上的竹筒颤抖,热气环绕,像一具飘摇于晨雾中的木偶。崔狗儿撒腿就跑。
门板一来一回,摆动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