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沉,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。当风乘云和宋义风尘仆仆、带着一身山林间的寒气与凝重回到清风寨时,聚义厅内,灯火通明。
沈啸林端坐虎皮椅上,沈玉霜侍立一旁,厅下还站着几位寨中核心头目,气氛肃穆。显然,他们正在商议要事。
看到风乘云和宋义归来,沈啸林目光如电:“如何?”
风乘云言简意赅,将黑石涧所见——追踪痕迹、篝火余烬、火铳碎片、遭遇幽螭卫探哨的对话、以及那块关键的火硝,一一清晰禀报。
随着风乘云的叙述,聚义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几位头目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,沈玉霜更是掩口轻呼。
“火铳…火硝…”沈啸林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那张惯常沉稳如山的脸上,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色,眼神深处甚至闪过一丝惊悸。
“大当家,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清风寨掌管匠作的老把头,声音带着颤抖,“火铳之威,非同小可!若幽螭门大批装备,再辅以充足火药…莫说寻常寨墙,便是坚城厚垒,也恐难挡其锋!他们…他们这是要翻天啊!”
沈啸林猛地站起身,魁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。他走到大厅中央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风乘云身上,道:
“风兄弟带回的消息,至关重要!这已不是简单的军饷贪墨或江湖仇杀!幽螭门私藏火器,转运军需禁物,其心可诛!其所图…大啊!”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如炬,斩钉截铁地命令道:“传令!清风寨即刻起,进入最高战备!所有岗哨加三倍!寨墙加固!囤积滚木礌石、火油箭矢!所有兄弟,刀出鞘,箭上弦!”“再传令九叔!不惜一切代价,动用所有关系,给我查!查幽螭门火器来源!查火硝转运路线和最终去向!查他们在河北乃至整个北地的所有巢穴和联络点!挖地三尺,也要把他们给我挖出来!”
“同时,”他看向风乘云和宋义,“风兄弟,宋义,此事凶险万分,我需要你们养精蓄锐,随时准备…再探虎穴!下一次,我们要知道的,不仅仅是他们在哪里,更要弄清楚,他们究竟想用这些东西…做什么!”
沈啸林的话语如同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压力,瞬间笼罩了整个清风寨。
接下来的日子,风乘云主动参与到寨墙的加固工事中,也时常在校场与义军们一起操演、训练。寨中汉子们对他的态度,在敬畏之外,也渐渐多了几分认同。
这日午后,风乘云正在校场边缘,用一块磨石细细打磨“惊蛰”的刃口,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嘿,风兄弟,好兴致啊!”
风乘云动作未停,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瘦高个走了过来。这人约莫三十多岁,面色有些苍白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带着几分精明算计,穿着比普通寨兵稍好一些的绸布短褂,腰间挂着一把装饰华丽的短刀。他叫赵三,绰号“秃鹫”,是清风寨负责对外采买和部分情报汇总的头目之一,据说与山下一些三教九流关系匪浅。
“赵头领。”风乘云与他打了个招呼,手上打磨的动作依旧专注。
赵三踱到近前,自顾自地蹲下身,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地上划拉着。“风兄弟这趟黑石涧之行,可是立了大功啊!大当家都赞不绝口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探究,“不过,那地方邪性的很,兄弟带着宋义全身而退,啧啧,这本事,真让兄弟我开了眼了。”
风乘云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赵三:“运气好些罢了。幽螭门的人只是巡哨,并非巢穴所在。”
“是是是,巡哨。”赵三嘿嘿一笑,眼神却愈发闪烁,“不过风兄弟,你说那火铳碎片和火硝…这玩意儿可稀罕得很,寻常人别说见,听都没听过。兄弟你一眼就能认出来,这见识…怕也不是寻常猎户能有的吧?”他刻意拉长了“猎户”二字的音调。
这话语中的试探与怀疑,如同细针,毫不掩饰。风乘云心念电转,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:“早年随长辈在山中,曾远远见过边军操演此物,听他们讲过些皮毛。至于火硝,猎户辨识山石矿物,也是常事。”他的理由平淡无奇,却又合乎猎户身份的逻辑。
赵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意:“原来如此!风兄弟果然见多识广!佩服佩服!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对了,大当家吩咐下来,让各处留意生面孔和异常货物进出。风兄弟要是再发现什么‘异常’,可别忘了跟兄弟我通个气儿,咱们也好为大当家分忧不是?”他话里有话,暗示风乘云若再有发现,应首先告知他。
风乘云重新低下头,专注于手中的刀锋:“职责所在,自当向大当家或沈姑娘禀报。”他直接将赵三那点小心思堵了回去,表明他只对沈家父女负责。
赵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,干笑两声: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!兄弟你先忙着!”说完,悻悻然地转身走了。
风乘云看着赵三远去的背影,眼神微冷。这“秃鹫”的试探绝非偶然。清风寨这潭水,比他预想的更深。有人对军饷案的真相不感兴趣,却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“外人”异常关注,甚至可能对幽螭门本身,也抱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态度。是单纯的排外?还是…另有隐情?
沈玉霜也察觉到了寨中一些微妙的氛围。她来送伤药时,屏退了左右,低声道:“风兄,近日寨中有些闲言碎语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爹和我都信你。只是…有些人,心思难免复杂些。尤其是赵三那边,他负责采买,路子野,但也鱼龙混杂,他的话,听听便罢,不必深交。”
风乘云点点头:“沈姑娘放心,风某心中有数。”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。派出去的探子陆续传回一些零碎的消息,但关于火器来源和火硝转运的核心情报,却依然没有头绪。“九叔”那边更是杳无音讯,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。这种未知的沉默,比敌人的明刀明枪更让人心焦。沈啸林眉宇间的川字纹一日深过一日,聚义厅的气氛也愈发压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