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手还在兜里。那颗石头贴着掌心,已经被体温焐得发暖。她没急着开门,站在出租屋门口喘了口气,风衣下摆被楼道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。楼下街面的车声闷闷地传上来,她听见自己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回响,和刚才离开市局时的一模一样。
门开了。她脱掉风衣挂在墙钩上,顺手把石头放进窗台边那个玻璃罐。罐子里已经有六块形状不一的小石子,都是她破过案子后留下的。她没看它们,径直走到客厅角落的储物箱前蹲下,掀开盖子。
箱子里是母亲留下的东西。搬家时她一直没动,现在突然想翻。不是为了找什么,就是觉得脑子里有根线扯着,非得碰一下不可。她先摸出一本旧相册,封面褪色,边角卷起。翻开,是她三岁时的照片,母亲抱着她坐在公园长椅上,笑得很浅。再往后,是些毛衣、围巾,叠得整整齐齐,还有一只空药盒,标签上写着“盐酸曲唑酮”,生产日期是七年前的十月。
她把药盒放回原处,手指继续往箱子底部探。木板接缝处有个夹层,她以前从没注意。指尖碰到硬壳本子,抽出来一看,是本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,没有名字,也没有日期。她翻开第一页,字迹熟悉——竖排,笔画略瘦,是母亲的习惯写法。
“三月七日,晴。今天在图书馆遇见他。他在讲台上读《唐律疏议》,声音像春雨落瓦。我坐在后排,听得忘了时间。散场后人群挤着往外走,我低头看他落在地上的钢笔,捡起来追出去十米才喊住他。”
沈昭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本子往亮处挪了挪,继续往下看。
“四月十二日,阴转晴。他请我去学校后山散步。我们聊汉代的‘亲亲相隐’,他说法律不该逼人背弃至亲。我说你这话要是让纪检听见可不好。他笑,说真理不在文件里,在人心。”
纸页间的字越来越密,语气也变了。
“八月五日,暴雨。他说婚约已定,无法反悔。我问他,那你心里有没有我?他没说话,只把伞倾向我这边。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,像眼泪。”
“十一月二十日,深夜。我怀孕了。去诊所查的,三个月。我不敢告诉他,可又忍不住想,这孩子要是生下来,能不能叫他一声爸爸?”
沈昭的呼吸慢了下来。她翻页的动作也轻了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次年二月三日,雪。他见我时脸色很差。说是家族开会定了婚期,下个月初八。我说那我们的事怎么办?他看着我,很久才说,‘你懂法的,有些事,程序定了,结果就改不了。’我问他是不是要我打掉孩子?他闭眼,点了下头。”
“三月十五日,阴。我没去诊所。我把B超单藏在书桌抽屉最里面。我想等他回心转意。可他知道后,只说了一句:‘你这是在挑战制度。’”
后面的字开始潦草,行距歪斜。
“五月一日,凌晨。他又来了。说有人已经知道我怀孕的事,风声紧,让我尽快处理。我说我不处理,这是我孩子的命,不是程序里的一个错误。他盯着我,眼神不像从前。他说:‘你要为此付出代价。’”
“七月七日,雷雨夜。我烧起来了。浑身疼,脑子像被铁丝绞着。他推门进来时,我正靠在床上写遗书。他夺过去撕了,说:‘别傻,没人会信你是自杀。’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?他站了很久,最后说:‘我会让你死于意外。合法,合规,无懈可击。’”
沈昭的指节发白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深黑,笔锋狠狠划破纸背:
“他要用法律杀了我。”
她合上本子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电瓶车经过的嗡鸣。她把日记重新用牛皮纸包好,塞回抽屉夹缝,盖上储物箱盖子,拍了两下灰。
她起身走到镜前,拉了拉领口,把警帽拿过来戴上,调整角度压住额前碎发。外勤包挂在肩上,拉链拉到顶。她看了眼手表,三点十七分。会议是四点,来得及。
出门前,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箱子。它静静蹲在墙角,像从来没被打开过。她没锁门,钥匙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,然后拔出来攥进手心。
脚步踩在楼梯上,一层,一层,往下走。楼道灯坏了两盏,阴影落在她肩上又滑开。她没抬头,也没加快速度。右手插进风衣口袋,摸到了那颗刚放进去不久的石头。
它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