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砸进地底。
江边堤岸上，路灯一盏接一盏闪着昏黄的光，有几盏已经彻底熄了。风裹着雨水横扫过来，打在脸上生疼。姜燃一脚踩进泥水坑里，靴子陷进去半截，她用力拔出来，继续往前跑。右臂的伤口早就被雨水泡得发白，血混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，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痕。
她喘得像条被拖上岸的鱼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身后三百米开外，脚步声整齐划一，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响。那些人穿着黑色作战服，头戴夜视仪，手里拎着长管枪械，正沿着江岸分段推进。
“目标最后出现在堤道拐角，往江面方向移动。”
“无人机信号丢失，热成像无捕捉。”
“扩大搜索半径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无线电里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姜燃咬紧牙关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不能停。停下来就是死。她小时候就在这种追杀里活下来的，七岁那年从火场爬出来时，背后也有火舌在追。现在也一样，只不过换了个地方，换了群人。
她冲到江边护栏前，低头看了眼下面。江水翻滚，黑得看不见底，浪头拍打着岸边水泥墩，溅起一片白沫。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，手电光已经开始扫射堤岸边缘。
没得选了。
她翻身越过护栏，纵身跳进江里。
水像一堵墙撞上来，耳朵瞬间失聪。冰冷的江水灌进鼻子嘴巴，她呛了一口，本能地划水，靠小时候练出的水性贴着浅滩往前挪。主航道的漩涡太强，她不敢过去，只能借着岸边的暗流一点点往对岸靠。
雨水还在不停砸下来，江面泛起密密麻麻的坑。她的右臂痛得钻心，每一次划水都像有人拿刀在割肉。体温在快速流失，手指开始发僵，但她还是撑着往前游。
就在她快要靠岸的时候，眼角余光扫到江心有个东西在漂。
是个男人。
脸朝下浮在水面，西装外套鼓成气囊，整个人随着波浪上下起伏。姜燃愣了一秒，立刻减速。救他？她现在自身难保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
可那人手腕上有淤青，指节破皮，明显是挣扎过才落水的。而且……他看起来不像坏人。
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七岁那年的火场。那时候她本来已经逃出来了，却听见里面还有哭声。她折回去找，找到一个小男孩，把他背出了火堆。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，只记得自己再醒来时，已经在实验室的床上，浑身插着管子。
那个男孩有没有活下来？
她不知道。
这一次，她不想再问“如果”。
她调转方向，游向那个男人。
左臂勾住他的脖子，侧身用自由泳姿势往岸边拖。水流太急，男人的身体又沉，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把他拽到浅滩。脚踩到底后，她踉跄着把人拖上石台，整个人瘫在地上喘了半分钟。
然后立刻翻身爬起，检查呼吸。
没有。
颈动脉没跳动。
姜燃扒开他的领带，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，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，开始按压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她一边按一边数，数到二十就停下来捏住他鼻子，低头做人工呼吸。
第一口吹进去，男人没反应。
第二口，还是没反应。
第三口，她差点一头栽下去，膝盖直接磕在石头上。
但她没停。
第五轮按压结束时，男人突然猛地呛咳，嘴里涌出一大口江水，身体抽搐了一下，眼皮颤了颤。
活了。
姜燃松了口气，整个人往后一倒，差点睡过去。可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手电光束，扫过草丛，停在石台附近。
“这边有动静！”
“过去看看！”
她猛地睁眼，翻身坐起。来不及休息了。她一把将还在昏迷的男人捞起来，背到背上。男人个子高，体重不轻，压得她膝盖一弯，但还是撑住了。
她猫着腰，沿着江岸往草丛深处钻。杂草长得比人还高，底下全是烂泥和碎石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。背后的重量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但她不敢放下。
追兵的手电光在石台附近来回扫了几圈，有人蹲下看了看泥地上的水迹，低声说：“有人来过。”
“往草里去了？”
“不确定，风大雨大，痕迹乱了。”
“先撤回堤道，等第二批支援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姜燃躲在草丛深处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下，把背上的男人轻轻放平。她自己也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，浑身湿透，冷得牙齿打战。右臂的伤口开始发烫，估计已经感染了。
她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，撕开糖纸塞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，她觉得命又回来了半条。
她低头看了眼身边这个男人。
脸色惨白，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，嘴唇发紫。但他还活着。因为她救了他。
她小声嘀咕：“你说你，好好的江边散步不走，非要跳水？是不是傻。”
男人当然没回答。
姜燃舔了舔糖棍，抬头看了眼天。
雨还在下，但追兵暂时走了。她知道这安全撑不了多久。等他们发现信号没消失，一定会回来二次搜查。
她得走。
必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。
废弃工厂那边应该没人去，离这儿也不算太远。
她慢慢撑起身子，活动了下发麻的腿，然后弯腰，再次把男人背了起来。
“别死在我背上啊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我可不想背两条命过河。”
她迈步往草丛外走，身影消失在雨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