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终于停了，可天还是黑的，像锅底扣在头顶。
姜燃背着那个湿透的男人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泥泞荒地。她的右臂已经麻木得不像自己的，血混着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红点子。她咬着后槽牙，把人往上颠了颠：“我说你，轻点不行？再重我直接把你扔沟里喂鱼。”
男人当然没回应，脑袋耷拉在她肩上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前方就是废弃工厂，铁皮围栏歪歪扭扭倒了一片，大门锈死，只留了个半人高的侧门被风刮得晃荡。姜燃喘了口气，从腰间工具包里抽出撬棍，插进门缝一别——“咔”一声，铁门应声裂开一道缝。
她侧身挤进去，厂房内部黑洞洞的，空气里一股铁锈和霉味混杂的酸臭。地面全是积水，踩上去哗啦作响。她眯着眼适应黑暗，靠着记忆里地图的模糊印象，往最里面走。角落有块干爽的木板，上面还盖着破油布，勉强能避水。
她把男人轻轻放下去，背脊一松，差点跪倒。膝盖一软，她干脆就地坐下，靠墙大喘气。
“救你是我脑子进水。”她一边嘀咕，一边从工具包摸出最后一根草莓味棒棒糖，撕开糖纸塞进嘴里。甜味一炸开，脑子才活过来一点，“但你说我要是不救，七岁那年火场里的小孩是不是也该让我见死不救？算了，命都快没了还讲逻辑。”
她舔了舔糖棍，抬头环顾四周。这地方比想象中还烂，屋顶漏得像筛子，钢架横梁歪斜着悬在头顶，风吹一下就吱呀响。但她知道，现在不能歇。食物、干净水、药品——她得出去找点补给，不然俩人都得死在这。
她看了眼昏迷的男人，确认他还有呼吸，才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腿。
“等我回来别诈尸吓我。”她说完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外头天色灰蒙，残月挂在云缝里，照出一片惨白的光。她贴着墙根绕到厂区后巷，翻进一家倒闭的小卖部，撬开柜台拿了半袋压缩饼干、一瓶矿泉水，又顺走药箱里的纱布和碘伏。动作利落得像偷鸡的猫。
回来路上，她在距工厂三十米处猛地刹住脚。
不对劲。
厂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，没挂牌，车窗贴黑膜，引擎熄着，但车边站着几个穿便衣的男人，分散站立，手插在外套里，眼神扫着厂区动静。不是警察，也不是路人。
姜燃蹲下，藏在倒塌的围墙后，眯眼打量。
“私人武装？”她低声骂，“谁这么会玩？”
她忽然想到什么，脸色一沉：“该不会……他醒了？”
脑子里立刻跳出那个刚救的男人——西装革履，指节修长，一看就不是普通社畜。要是他醒来第一反应不是感谢救命之恩，而是反手一个举报通缉令，那她今晚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她放弃正面进入，猫着腰绕到厂房背面，找到一处锈迹斑斑的逃生梯。工装裤腰间的金属挂钩“啪”地卡进梯子缝隙，借力一跃，动作轻巧地攀了上去。梯子晃得厉害，螺丝吱嘎作响，但她不管，一口气爬到车间顶部夹层，从通风口翻进去，落地无声。
她蜷在钢梁阴影里，屏住呼吸往下看。
底下角落，那个男人已经醒了。
他靠墙坐着，西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，头发还在滴水，但眼神清醒得吓人。他手里握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正低声说话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但姜燃耳力好，听了个大概：
“北区旧机械厂，发现可疑人员移动轨迹，疑似携带高危目标逃离。封锁外围，活捉主犯。”
姜燃眼皮一跳。
“……我特么是你主犯？我是你亲妈！”
她差点吼出来，硬生生憋住，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原来如此。这家伙一睁眼，看见自己不在江边而在破厂，地上还有新鲜脚印往外延伸，立马判定她是绑匪。好家伙，她拼死把他从水里捞上来，背了两公里，还给他做心肺复苏，结果换来一句“高危目标逃离”。
“行，你狠。”她冷笑，从嘴里叼出那根快化完的棒棒糖棍，随手一弹，糖棍飞出去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，精准掉进下方一个破铁桶里。
底下，霍烬耳朵动了动。
他缓缓抬头，看向夹层方向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头顶钢架嗡嗡响。他没动，也没喊人，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，靠回墙角，闭上了眼睛。
姜燃缩在梁上，盯着他的动静，脑子里飞快过事。
现在冲出去解释？说自己是他救命恩人？人家信吗？万一他说“你先自证一下”，她拿什么证？DNA比对还是当场哭一个？
或者直接跑路？可外面一圈人，硬闯等于送人头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袋饼干和水瓶，突然觉得这趟出门像个笑话。
“我冒着被追杀的风险给你找吃的，你倒好，给我安排了个包围圈。”她小声吐槽，“早知道让你在江里多泡十分钟。”
她靠在钢梁上，慢慢把背包解开，重新整理东西。动作很轻，生怕惊动下面那个“恩将仇报”的男人。
可她没注意到，自己刚才弹出去的那根糖棍，正静静躺在铁桶里，旁边，是一枚沾着泥的男性皮鞋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厂外，便衣们依旧静默守岗。
厂内，积水滴答落下。
夹层上，姜燃盯着霍烬的背影，手指无意识抠着饼干包装袋的边角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组织训练营，教官说过一句话：
“别相信任何醒着的人，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清醒的。”
她现在信了。
风又起，吹得头顶一块松动的铁皮“哐当”一震。
霍烬睁开眼，目光再次扫向夹层。
姜燃立刻缩头，屏息。
几秒后，他又闭上了眼，仿佛刚才只是错觉。
她松了口气，慢慢坐直，从包里撕开一小块饼干，塞进嘴里。干得噎人，但她没喝水，怕吞咽声太大。
她得想个办法脱身。
她得搞清楚这家伙到底是谁。
她还得活着离开这儿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她盯着下面那个男人的侧脸，心里默默记账：
“你欠我一条命，外加一根棒棒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