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典礼的庄重与喧哗在黄昏时分渐渐沉淀，化作夜晚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。

学校在临湖的露天花园安排了毕业晚会，串灯在渐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，像一场散落人间的星雨。

林措到得稍晚。

她回宿舍换下了那身象征意义的学位服，穿了件简单的棉质连衣裙，头发松松挽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。

下午在礼堂，她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，拨穗，掌声雷动。她看见嘉宾席上的厉沉舟，他穿着深灰色西装，坐在校领导中间，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。

四目相对不过一瞬。

仪式结束后，校方引荐，她与他握手，说“谢谢厉总”，他说“恭喜毕业”，语气是惯常的疏离公事。夏栀在一旁捏了捏她的手心。

一切都合乎分寸，滴水不漏。

就好像过去一年在厉氏，她作为投行部最年轻却最拼命的分析师，他作为高不可攀的集团总裁，那些偶尔在电梯、会议室、年会上的擦肩而过，都只是寻常上下级。

她汇报工作，他点头批复；她项目做得好，他签字发奖金。仅此而已。

只是夏栀说过一次：“阮阮，你有没有发现，你们部门最棘手的项目，最后总能化险为夷。该有的资源，从没缺过。”

林措当时正在看一份并购案的风险评估报告，头也没抬。

夏栀托着腮：“李叙白说，厉总从来没对哪个部门的新人，这么……”她斟酌用词，“这么‘放心’过。”

林措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：“阿栀，别再说了。”

她说得平静，心里却知道不是全部。厉沉舟的“关照”是无形的，像一张细密的网，在她需要的时候悄然托底，却又从不越界让她难堪。

他恪守着“不打扰”的承诺，用他的方式，在她选择的路上默默清障。

她该感激，还是该警惕？

林措不知道。她只是更拼命地工作，用一个个漂亮的案子，垒高自己的城池。

仿佛这样，就能抵消那些深夜偶尔袭来的、关于雪夜和医院的寒意，也能对抗那道总是如影随形的深沉目光。

“阮阮！这里！”

夏栀的呼声打断她的思绪。林措抬眼，看见花园中央草坪上，夏栀正跳着朝她挥手。

她身边，李叙白难得没穿西装，换了件浅蓝色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里拿着两杯果汁，正低头听夏栀说话。

而李叙白旁边，还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——周牧野。

周牧野，厉沉舟的表弟。她只在去年一次集团年会上远远见过，印象中是个笑容灿烂、眼神却犀利的男人。

此刻他穿一件骚包的印花衬衫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手里晃着香槟杯，正笑眯眯地和夏栀说着什么，把夏栀逗得直笑。

他怎么在这儿？

“林措学姐！”周牧野眼尖，已经看见她，大步迎上来，笑容灿烂得晃眼。

“恭喜毕业！我是周牧野，沉舟哥的表弟，上次年会我们见过，当然，你可能不记得了。”

他伸出手，动作自然大方。

林措伸手与他轻轻一握：“周先生，你好。”

“叫什么周先生，多生分。”周牧野眨眨眼，“叫我牧野就行。我跟夏栀可是老熟人了，对吧？”

夏栀翻了个白眼：“谁跟你老熟人，上个月才在项目会上吵过架。”

“那叫学术交流。”周牧野面不改色，转向林措，语气真诚，“一直听李特助提起你，说你是厉氏这几年招的最厉害的新人。今天终于有机会正式认识，我敬你。”他举起酒杯。

林措这才发现，夏栀不知何时在她手里塞了杯起泡酒。她看了眼夏栀，夏栀凑过来小声说：“低度的，就当应酬。”

林措举起杯与周牧野轻轻一碰：“周先生过奖，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。”

“谦虚。”周牧野一饮而尽，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正在烤架边帮忙的李叙白，“李特助，别忙了，过来一起喝一杯！今天可是夏夏和林学姐的大日子！”

李叙白擦了擦手走过来，对林措点点头：“林措，恭喜。”

“谢谢李特助。”

林措微笑。她对李叙白印象不坏，这个永远一丝不苟的男人。这个和夏栀相处的挺好的男人。

“发什么呆？”夏栀碰碰她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，“周牧野这人虽然看着不靠谱，但人脉广，在厉家也能说上话。他今天来，估计是厉总的意思。”

林措垂眸，抿了一口杯中的酒。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。

她抬眼，看向不远处被几个校领导围住的厉沉舟。

他仍穿着白天的西装，只是解了领带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了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，正侧耳听一位老教授说话，偶尔颔首。

昏黄的串灯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，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，多了些许……疲惫？

林措移开目光。

与她无关。

晚会渐入高潮。毕业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拍照，喝酒，拥抱，哭泣。

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放肆与感伤。夏栀被几个同学拉去合影，李叙白自然地跟了过去。

周牧野则如鱼得水地穿梭在人群里，和谁都能聊上几句，笑声爽朗。

林措坐在角落的藤编秋千上，慢慢喝着那杯起泡酒。她酒量其实不差，但很少喝。酒精会让人放松警惕，而她早已习惯时刻紧绷。

可今夜，或许是因为毕业这个节点太过鲜明，或许是因为花园里的歌声太温柔，又或许是因为不远处那个身影的存在感太过强烈……她竟有些贪恋杯中液体带来的那点微醺暖意。

一杯见底时，周牧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，手里拿着酒瓶，笑眯眯地给她续上：

“林学姐，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。来，我陪你喝一杯，庆祝你……嗯，脱离苦海，正式迈入社会这个大染缸！”

他语气戏谑，眼神却清亮，没有半分轻佻。

林措看着杯中再次满溢的金色液体，没有拒绝。她举起杯，与周牧野轻轻一碰：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周牧野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，长腿随意伸展，仰头喝了口酒，忽然问，“林学姐，以后有什么打算？继续在厉氏拼杀，还是……有别的想法？”

林措侧眸看他：“周先生想问什么？”

“叫我牧野。”周牧野纠正，笑了笑，“没什么，就是好奇。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，进了厉氏，要么被磨平棱角，要么……被某些东西困住。”

他顿了顿，意有所指，“沉舟哥是个很好的领导者，但有时候…你懂我的意思。”

林措指尖微微收紧。

她懂。她太懂了。

“厉总给了我平台和机会，我很感激。”她声音平静，“至于未来，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“好！”周牧野眼睛一亮，再次举杯，“我就欣赏你这份清醒。来，再喝一杯，敬你的未来！”

林措看着他又给自己倒满的酒，迟疑一瞬，还是喝了。酒精顺着喉管滑下，带起一阵灼热的暖流，直冲头顶。她轻轻晃了晃头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周牧野凑近些，仔细看她，“脸有点红。这酒后劲不小，你喝慢点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林措按了按太阳穴，觉得周围的声音似乎有些模糊。

她抬眼去找夏栀，看见她正被一群同学围着，李叙白护在她身边，两人低头说着什么，夏栀笑得眼睛弯弯。

真好。

林措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，心里却空了一块。她想起母亲，如果妈妈在，今天一定会穿上她最珍视的裙子，眼眶红红地抱着她说“阮阮真棒”。

可是妈妈不在了。

这个世界上，再也没有人会那样纯粹地为她欢喜，为她骄傲。

她只觉得胸口发闷，下意识地又去拿酒杯，却发现不知何时，周牧野已经把她杯子拿走了。

“别喝了。”

周牧野难得收起嬉笑，语气认真，“你看起来不太好。夏栀呢？我帮你叫她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林措站起来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周牧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。

“小心！”

“我没事……”林措想挣开，脚下却虚软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。

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。

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，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。林措茫然抬头，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
厉沉舟。

他不知何时过来的，就站在她面前，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、自己微红慌乱的脸。他的手掌贴在她裸露的肩头，温度灼人。

“沉舟哥。”周牧野松开手，摸了摸鼻子，“那个……林学姐好像有点喝多了，我正想找夏栀”

厉沉舟没看他，目光始终落在林措脸上。

她眼神迷蒙，双颊绯红，呼吸间带着清甜的酒气，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，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。

“喝了多少？”他问，声音低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