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节 独属混乱
当日,李望英悄然独自离去,留张乐安与厨子在楼中暗自抱怨了好一阵。他确认无人尾随后,便施法隐去身形,藏身树梢,以神识探听着四下零碎的江湖闲谈。
这法子也是他后来才想到的...终于让他听见了不得了的消息:竟已有人暗中组织,打起“讨李安怨”的旗号,靠的便是追踪那些口出怨言之人。
不过眼下众人多半只是过过嘴瘾,未有拿起武器勇气,然而随着议论者愈多,胆气也渐壮起来。
有些酒楼小二甚至直接辞工不干了,怕事者偷偷溜走。明眼人都瞧得出一场暴风雨,就要来了。
时至今日,李望英仍不清楚背后推动者是谁,亦或不止一人?但只要一提李家,便有无数人应声而起。他们与李家的矛盾已然激化,蹊跷的是,前者却迟迟未有强占酒楼的动作,不知究竟在顾虑什么。
整日忧心忡忡的张乐安,此时已有些后悔未听兄弟劝告,早些离开此地另作打算。为了自己这条命,他反复思忖:这帮人为何还不对酒楼动手?
李家为何任由“讨李”之势发展到如此规模?家族名望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威胁。
虽说妙世常天确是李家产业,可若讨李者出手强夺,反倒坐实了强盗匪类之名——这是忌惮外人非议?
张乐安心中暗生疑窦:“这般讲究道义?定非本地人。况且那人本事当真了得,竟能让这群人守规矩。”
“不如就给他们一个出手的理由吧。”他得设法说动其他跑堂伙计,厨子倒不必卷入,至多留作旁证即可。
李家固然可怕,可眼下性命要紧。张乐安说服一些伙计,以不公平为理让这批人联手占了酒楼。
当然,他嘴上的美好固然是好事,可大家更多需要则是现实利益...贪得无厌,他们向讨李军请功。不知为何对方不给也就算了,随即限制了投靠己方之人的活动范围。
“张哥,这就是你说的投靠对方功劳?”一名少年面露悔色,早知如此,还不如当初直接跑了。他之所以同意张乐安,无非是为钱,也为那一纸全家卖身契。
自个送上门来,不过酒楼本来就落在讨李军手里,无非动不动手而已。
五至七名小二被关在一处小院里,外头尽是“讨李军”的人来回巡逻。这让其中几人对张乐安越发不满,没功劳也罢,竟将他们当作囚犯一般看管。
“阿锋,你也别全怪张兄弟。”另一名中年人低叹,同样难掩失望,“谁料得到,这些人会这般过河拆桥。”
“至少我们可以体验不一般人住所呢。”另一名少年以玩笑代替悲剧。
“对不住...是我连累了各位。但我手里,还有张牌可打。”张乐安道了歉,却未多解释所谓的底牌。话音落下,他便转身欲出,说得自己忘记了大门被卡死,出不去。
等了半晌,才有一队巡逻的人过来——三人一队,目光扫过他们时,如同审视囚犯。
这些人身上竟覆着皮甲,手中刀剑闪着寒光,张乐安等人却认不出这些制式装备的来路,只觉心头愈发沉重。
“嘿!”张乐安虽心下忐忑,却仍堆起笑主动招呼。这倒引来了那三人的注意,他们倒也未生警惕,毕竟墙头草般的小人物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
为首那人斜眼打量着他,懒懒问道:“怎么?笑得这般殷勤。你们且安心待着,待我家老大来了,自会分辨你们当中有无异心之徒。”
“我有要紧消息,想禀报老大!”张乐安赶忙道。
“什么消息?”
张乐安却摇了摇头:“不成。这消息,我必须亲口禀告老大。”
“随你。待老大回来,我自会转告。”对方不以为意。
这一等,便是整整七日。老大总算得空来见张乐安。自然,他双眼被黑布蒙住,连耳孔也被塞紧,若非还需喘气,怕连口鼻都要封上。
他就这般被人架着,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。
“莫非已经交上手了?”张乐安暗自揣测。他身在此处,却受这般严密看管,不明就里的,还以为是押来受审的囚犯。
而此时的李望英,正在外围静观两方人马你来我往地试探攻防——偏偏谁也不愿彻底撕破脸皮,正面开战。
他心下不解:李家明明占优,按理早该公开杀鸡儆猴,立威震慑;而讨李一方虽根基未稳,却胜在民心所向,眼下正需暗中积蓄力量,以弱搏强,等待优劣局势逆转。
不过李望英仍会暗中出手,或以气劲伤及李家人,或出手救下讨李军一方。每每这般行事,心头总泛起一丝说不出的异样...
“嗯?”他忽地察觉,讨李军的人马似乎正在寻人,调遣了不少手下。不止他们还有李家人,双方手持画像四处探问,画中之人面目陌生,令他不由生疑。
“他们在找谁?又有何用意?”这两波人画像都不一样,在李望英眼里并不是他,也不是伪装后的自己。
数日过去,与张乐安交好者皆留了下来,其余则各自散去。只因那位“李少爷”在此地露面游历,令讨李军不得不分神应对,忽略了其他地方导致发生屠村,确实吓住不少人...
时间发酵几日后,讨李军领导者从上至下发出密令:龙河村之事,是我所犯错误所害!各位乡亲们,我们一定为龙河村老乡报仇雪恨。
开始针对李家分支,以及沾亲带故。由于这片土地并没有完全开发,依旧转移百姓目的地。
当他们意识到现在可不是开玩笑,胜利未到时,昨天的惨剧时时刻刻可能重演。
可他们仍未放弃寻找李少爷的踪迹。哪怕只有一线可能,也值得一赌。若有此人在手,李家便将陷入被动。这股积压的怨气,终有一日会彻底爆发。
时间轮回——异恶空间万恶李家。
一座大宅院孤零零地落在南部小镇边上,从道上望去,格外突兀扎眼。院子背后紧挨着莽莽深山老林,倒像早早备好了退路。
院门前立着两尊神像,怒目圆睁,威视前方,似在喝止妖邪近前。一尊手持明镜,光照真容;另一尊手握重锤,似能召来雷霆,诛灭妖魔。两像皆身披长袍,凛然肃穆。
门上高悬的匾额,却写着“李府”二字。
何等讽刺——不许妖魔进来,里面住的,或许才是真正的妖魔。
李宅一处偏厅内,中年人垂手而立,老者端坐主位。两人相貌极其相似,更令人心惊的是——他们的眉目轮廓,竟与李望英有六七分相像。
此刻若李望英亲见,并不认识这二位人,即使相貌相似,可就是不认识他们。
“父亲,我们当真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寻他?”中年人仍维持着垂首的姿态,眼中并无波澜,语气却强作忧切,“这岂不是...将他往火坑里推?”
“望英,他真的回来了吗?也许,这是对方所给一道烟雾弹呢,声东击西。”
老人满面皱纹如沟壑纵横,鼻息吞吐极有节奏,眼神却清明无浊,一头乌发不见银丝。他身着一袭绣虎武服,昭示着曾立下的军功。此刻他端坐椅中,目光沉沉地看着长子。
“沧云!为父与你说过多少回,我的英儿是你亲弟!”李华明从方才的威严姿态中缓下语气,竟透出几分寻常老人的焦切,像恨不得将这铁石心肠的长子敲出一点人情味来。
他又迟疑着确认:“英儿当真在酒楼露过面?他不是外出求道去了?”
李沧云神色未变,径直迎上父亲的目光:“假消息罢了。他岂是受些挫折便往家跑的人?怕是宁可死在外头,也不愿回这‘万人坑’般的魔窟——稍有点良知的人,怎肯再踏足此地。”
李华明闻言,却似全然未闻后半句,只将话又重重重复一遍:“哪怕消息是假,也要将此地掘地三尺——查清英儿究竟在不在!”
“是,我这便去安排。”李沧云不再多言,转身退去。他房中暗格里,还收着一封一年前的信——正是来源妙世常天,名为张乐安。
“正子,怡女...”待李沧云走远,李华明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。话音方落,一男一女自房间角落暗处无声浮现。两人皆一身墨黑劲装,面上覆着青面鬼纹面具,一言不发地望向李家家主。
静默片刻,李华明已敛去方才那副慈父模样,语气冰冷如铁:“见到本尊,为何不跪?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?”那两人却仍纹丝不动,只透过面具静静注视着他。
“罢了。”李华明似也无心在此刻训诫,只沉声吩咐:“你们不必再护着我了。去把李望英找回来。”
两人同时半跪于地,垂首应道:“是。”话音未落,身影已再度隐入暗处,气息如风过无痕,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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铛!锵!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。李府私兵披甲执锐,装备精良尚可理解;可讨李军一方的兵刃甲胄竟也毫不逊色,双方攻守有来有回,一时难分高下。
这般架势,明眼人皆看得出后者绝非寻常草莽,必有其他势力在背后支撑。李家已暗中遣人彻查本地各路势力的动向。
李望英早已改换容貌,混入讨李军一名寻常步卒之中。他挥剑架开迎面劈来的腰刀,腕底一翻,剑锋顺势抹过对手颈侧,鲜血溅上甲片。
他心中漠然:作恶者,无论姓甚名谁,行此等事,便该有覆灭的一日。
身为小卒的李望英剑势极快,剑光过处,接连有敌兵倒下。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斩了几人,只将剑锋尽数指向敌方寻常兵卒,至于那些披甲执旗的敌将,他皆视若无睹,不愿抢了本该属于时间上己方兵将的锋芒。
可这般杀敌如割草的举动,终究使他成了敌阵中格外扎眼的存在,也在友军之中渐传开名头。
不知不觉间,这名不起眼的小兵,竟在血火厮杀里挣出了一份薄名。
“虎哥,你真厉害。”另一名年轻的兵卒,眼睛亮亮地望着“虎哥”。可他并不像真正的兵,更像是被推上战场,却侥幸未死的人。
“哈哈兄弟,你若肯下苦功练,或许也能有我几分本事。”虎哥也就是李望英,仰头灌下一大碗酒,滋味却淡如清水。他转过头,拍了拍对方肩头:“但眼下,你先保住命再说。”
“是!王弟记下了。”少年名叫王一勤,地位比新兵还不如,纯属填线的炮灰。可新兵与炮灰,在这战场上又有多大分别?
这点连李望英也想不明白:像这类人上去,似乎就注定没命,想要活下去太难了。
像王一勤这样的人,自然还不止一个,少说也有三位数。于是“虎哥”便教了前者一手装死混过关的窍门,要让他跟在自己身后捡些战功。
“干杯!”
席间不止他们二人,还有同营的弟兄,只是那些副营、营长一个也没露面。这让李望英隐隐觉得,这支队伍并不似表面那般简单。
至少,该演的戏码总该演一演,可这两位上司连喝酒聚首都不来,当真有心改变此地的局面?
这该不会...是另一头恶龙吧,借“讨李安怨”之名作掩护,煽动本地人除掉旧主,自己再取而代之?
李望英一面与众人饮酒笑谈,一面却更想见见那位讨李军的领袖了。不见只猜测,一见天下明。
次日清晨,天色未明,营中并无鸟鸣,只有巡逻兵卒沉沉的脚步声。一人面容肃穆,身披军甲,身后跟着两名副手、五名亲兵,径直朝着其中一座营帐走去。
“肖营长,您早。”巡逻兵卒遇上这人,极有眼色地略去了那个“副”字。对方只微微颔首,便继续向前行去。
肖副营长在一顶营帐前停下,侧首示意右副上前。右副低应一声“是”,便以右手掀开帐帘,迈入其中。
帐内酒气扑鼻。七八人横七竖八地躺卧着,姿态各异——有相拥而眠的,有趴伏在地的,狼藉一片。
“唉~”右副手耐着性子,一个个将他们推醒。他极有耐心地等着这群醉得昏天黑地的部下恢复神智,只是不知帐外的肖副营长还能忍多久——这些人的命运反正就要到头,都不在意这点时间了。
李望英、王一勤、林飞、叶满星、黄周余、武晨涛、颜宏邈,七人歪歪斜斜地站成一排,目光都聚在右副手身上。
李望英多装了片刻迷糊,才哑声开口:“谭哥,早。不知..有何吩咐?”
李望英其实早就察觉了帐外的动静,肖俊健副营长、左副手及五名亲兵候在外头。可他依旧不解,对方为何突然至此。难道打赢了李家,反而有罪不成?
“随我出来便知。”谭副手丢下这话,便转身出了营帐。王一勤、林飞几人跟在后头,从帐帘缝隙间,已清清楚楚瞥见了肖俊健那副冷肃的面容。
“虎、虎哥!我瞧见外头..瞧到肖副营长也在!”叶满星压低声音惊呼道。他与王一勤不同,骨子里似有几分领兵的天赋,只差兵法锤炼与根基打磨。
“嗯。”李望英只应了一声,朝身旁几人低语,“是福是祸,出去便知。”
七人一出营帐,浓重的酒气便漫了出来。肖俊建却反而微微一笑,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尚带醉意的脸,最后落在李望英——也就是“虎哥”身上,他开口说道:“我们需要一批小队深入李家地盘,若见到粮仓便放火烧了,代号为子神啃米。”
王一勤与黄周余闻言浑身一颤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望英。
其余几人虽未如他俩这般明显,脸色却也个个发白,外人或许不知他们底细,难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自家斤两么?
若只李望英一人,或许还会演一出“被迫从命”的戏码。可身边这几人怎可能活得下来?
他垂下眼,朝肖俊建抱拳道:“恕我等本事低微,难当此任。此事..还须另请高明。”
“呵呵。”肖俊建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甩在李望英面前,声调缓缓沉下:“你且抬头,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李望英依言抬头,目光落向肖俊建手中那张纸。眼瞳骤然一缩——那是莫杰旁人所留的“魔纸”..仅仅一眼,便似有魔性要往自身魂魄里钻。
待他辨清纸上所绘是何物时,早已心神紧绷,暗中施术隔绝侵扰。可胸膛里那颗心,仍突突地跳着,许久未能平复。
“怎么,还要抗命不成?”肖俊建面色倏然转冷,盯着李望英说道:“违抗军令,可是杀头的大罪!”
见李望英默然不语,他似也明白不能逼得太紧,语气稍缓:“放心,计划自会安排周全,保你们无虞。”
这份计划,实则是要取“张虎”性命的。至于其余几人?不过是张虎的陪葬,免得他黄泉路上太过冷清。
只因这张虎近来屡被中上层提及,令肖俊建一党深感不安,就怕升迁的机会,落不到自己头上。
故而,借李家的刀除掉张虎,再“合理”不过。
至于事成与否,那也无妨。本就没有后续接应,什么退路都未安排。他们,本就被当作弃子。
那张魔纸般的东西,其上所列七人姓名,在李望英眼中分明是自己的真名...可落在旁人眼里,却只是“张虎”及其同伙。
七人终究被迫应下了。昨夜还觉香醇的酒气,此刻只觉刺鼻难忍。李望英低叹一声,对身旁几人涩然道:“对不住..是我连累了各位。不应该如此凶猛斩卒,未料竟会被这般当作弃子卖掉。”
潜入敌军腹地,还要寻到粮仓纵火,这岂是寻常任务?肖俊建竟将此等险事交给他们一群新卒,不是弃子,又是什么?
“要不我把之前作假的事捅出去?会怎样?”王一勤已然有些崩溃,竟想将自己冒领军功之事和盘托出。
“那便是捅破了天。”颜宏邈沉声道,“你的死期,只怕会比眼下更快。”
“谎报军情,亦是重罪。”李望英低声接道,认同颜宏邈的判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