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恢复了感知。
首先闻到的是……消毒水的味道。浓烈的、刺鼻的消毒水。
然后是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。
还有……滴滴滴的心电监护仪声音。
李杏睁开眼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老式的日光灯管。她躺在病床上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。右手插着输液针,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她猛地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简陋的病房,有三张床,另外两张空着。窗户外面是阴沉的天,能看到远处灰扑扑的楼房轮廓。房间角落有个小电视,正在播放新闻,画面是黑白的,主持人的发型和衣着……看起来很复古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李杏转头,看到司徒鲲站在那里。他也穿着病号服,但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灰色夹克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醒——而且,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。
“我们……在哪儿?”李杏问,声音干涩,“其他人呢?陈罡?苏白?”
“陈罡在外面办手续。苏白在隔壁病房,轻微脑震荡,但没事。”司徒鲲走进来,把报纸放在她床边,“至于我们在哪儿……你看看这个。”
他指着报纸的头版。
李杏低头看去。
《人民日报》
1999年9月8日,星期三
日期像一记重锤,砸在她太阳穴上。
“……什么?”她喃喃。
“我们掉进时间乱流了。”司徒鲲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准确说,是被‘归墟’的捕食标记拖进了蚀界与现实的夹缝,然后……抛到了这个时间节点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1999年9月8日。距离‘羲和计划’最终测试——也是那场大事故——还有24小时。”
李杏盯着报纸,每个字都认识,但组合起来的意义让她大脑宕机。
“不可能……时间穿越……”
“不是穿越,是‘坠落’。”司徒鲲在床边坐下,“蚀界裂缝在某些极端条件下会引发时间错位。我们被标记了,直升机被攻击,所有条件凑在一起——我们掉进了1999年的同一地点,秦岭山区。幸运的是,我们掉在了一个军方临时医疗站附近,被巡逻队发现了。”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塑料水杯,递给李杏:“喝点水。你昏迷了六个小时。”
李杏机械地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温吞吞的,带着漂白粉的味道。
“陈罡和苏白……他们也在这里?在这个时间点?”
“对。陈罡用了浑天司的紧急联络代码——幸运的是,1999年浑天司的前身‘特殊现象研究组’还在运转,他们认出了代码,把我们接走了。”司徒鲲看着她,“坏消息是,我们的身份很尴尬。1999年的浑天司……不认识我们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收留我们?”
“因为我说了一个名字。”司徒鲲压低声音,“李宥之。我说我们是李宥之派来的,有紧急情报要传达。”
李杏心脏狂跳:“他们信了?”
“半信半疑。但陈罡出示了他携带的部分装备——那些东西的工艺明显超越1999年的水平。再加上我们的‘伤势’带有明显的蚀界污染特征,他们暂时把我们当‘自己人’处理了。”司徒鲲苦笑,“但拖延不了多久。这个时间点的浑天司,正处于最高戒备状态。明天就是‘羲和计划’最终测试,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。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敲门声。
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,神色严肃。他身后跟着陈罡——1999年的陈罡,看起来年轻很多,肩章也不同。
“李杏同志,你醒了。”中年男人开口,语气公事公办,“我是赵建国,特殊现象研究组秦岭观测站负责人。这位是陈罡同志,我的副手。”
李杏看着那个年轻的陈罡。他眼神锐利,带着审视,和二十年后那个沉稳中藏着秘密的陈罡截然不同。
“赵主任好。”她尽量保持镇定。
“你们的情况,司徒同志已经简单说明了。”赵建国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,“李宥之派你们来的?有什么紧急情报?”
李杏看向司徒鲲。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。
“关于明天的测试。”李杏深吸一口气,用上了“问心郎”的感知能力——她能感觉到赵建国表面冷静下的焦虑,以及陈罡眼底深处的怀疑,“我们收到情报,‘归墟’的守卫已经被惊动,明天的测试极有可能引发大规模蚀界反噬。建议……推迟测试,重新评估风险。”
赵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“情报来源?”
“李宥之在蚀界深处观测到的。”司徒鲲接话,“他本人无法脱身,所以派我们穿越裂缝来报信——过程很凶险,我们也付出了代价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。
赵建国看了看他的伤势,又看了看李杏,似乎在权衡。
“推迟测试……不可能。”他最终摇头,“计划已经上报中央,所有资源都已到位。而且,李宥之本人就是测试的总负责人。如果他真的认为有危险,为什么不直接通过正规渠道汇报?”
“因为正规渠道可能被渗透了。”陈罡突然开口,是未来的陈罡,他站在门边,声音低沉,“赵主任,请相信我们。明天的测试,真的会出大事。”
年轻的陈罡皱眉: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”
未来的陈罡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因为我来自二十年后。我亲眼见过那场事故的……后果。”
病房里一片死寂。
年轻的陈罡表情凝固,赵建国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时间旅行。或者说,时间坠落。”未来的陈罡语气平静,“我们来自2019年。明天的测试会失败,蚀界裂缝会大规模撕裂,至少十七人死亡,包括你,赵主任。钟离骸会畸变,李宥之会失踪,司徒鲲会重伤……而整个项目,会被永久封存。”
他每说一句,赵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荒唐!时间旅行——”
“如果不是时间旅行,我们怎么知道你的名字?怎么知道‘羲和计划’的细节?怎么知道明天测试的具体时间安排?”未来的陈罡打断他,“赵主任,你可以怀疑,但请至少……做个预警。哪怕只是加强防护,多准备几个应急方案。”
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,又看向司徒鲲和李杏。
“我需要证据。更多的证据。”
李杏突然开口:“明天上午十点,测试开始前,会有一场小雨。中午十二点零七分,实验室东侧的备用电源会不明原因跳闸。下午两点二十分,钟离骸会提出临时修改参数,将‘归墟药剂’注射剂量提升15%——那是事故的直接诱因。”
这些都是她在录像带里看到的细节。
赵建国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来回踱步,最后停住。
“我会核实天气和电源安排。至于钟离骸……”他眼神复杂,“如果他真的提出修改参数……我会阻止。”
他转身离开,年轻的陈罡紧随其后。
门关上后,病房里只剩下他们四人——三个来自未来的人,和一个1999年的苏白。
苏白揉着太阳穴从隔壁过来,看起来还有些晕乎:“我刚才好像听到……时间旅行?”
“嗯。”李杏疲惫地躺回床上,“我们掉进1999年了。”
“酷。”苏白咧嘴笑了,这反应倒是很符合她未来的性格,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干嘛?阻止世界末日?”
“先阻止明天的灾难。”司徒鲲看向未来的陈罡,“你刚才说赵建国会死……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档案记录:赵建国在事故中为保护数据,被蚀界生物拖进裂缝,尸骨无存。”陈罡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,“但那是‘原本’的历史。现在我们在,也许能改变点什么。”
“改变历史的后果呢?”李杏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引发蝴蝶效应,可能让我们消失,也可能……什么都不会变,因为我们的‘到来’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。”司徒鲲语气里带着自嘲的黑色幽默,“时间悖论这玩意儿,比蚀界生物还难搞。”
李杏看着天花板。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。
1999年9月8日。
父亲还活着。钟离骸还没完全疯狂。司徒鲲还没重伤。而她自己……还没懂事。
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包裹了她。
“我们得找到这个时间点的我父亲。”她坐起来,“录像带里,他在事故前一天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如果我们能提前和他对接,也许——”
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、剧烈的头痛打断。
不是生理性的痛。
是灵性层面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“挤”进她意识的剧痛。
她抱住头,眼前发黑。
“李杏!”司徒鲲冲过来扶住她。
但李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。
她只“听”到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、缓慢、沉重、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:
咚……
咚……
咚……
钟声。
和她在昏迷前听到的,和林秀兰描述的,和录像带里钟离骸痴迷的……一模一样的钟声。
然后,是一个嘶哑的、非男非女的低语,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呢喃着什么。但在那呢喃的间隙,夹杂着几个她能听懂的词:
“……药引……”
“……归位……”
“……时辰……到了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响,几乎要震碎她的颅骨。
李杏惨叫一声,身体抽搐,从床上滚落在地。
司徒鲲死死抱住她,朝陈罡和苏白大喊:“是‘钟声’!它在召唤她!快!镇静剂!任何能打断灵性连接的东西!”
苏白冲出去找药。
陈罡按住李杏不断挣扎的身体。
而李杏在剧痛的间隙,透过模糊的视线,看到病房墙上的那个老式挂钟。
指针,正指向下午五点。
秒针,在倒着走。
一格。
一格。
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