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张是那种很厚的牛皮纸,泛着黄,散发出一股陈旧的味道。
里面的字不是打印的,而是用黑色水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。
字迹各不相同,有的娟秀,有的潦草,像是很多人接力写成的。
扉页上,用血红色的粗笔写着几个大字:《夜班店员安全守则》。
归明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深吸一口气,翻到了第一页。
“欢迎加入好邻居便利店夜班大家庭。”
“为了您的人身安全,请务必熟记并严格遵守以下规则。”
“本店不对任何因违反规则导致的后果负责。
下面就是一条条的规则。
1. 夜班时间为晚12点至早7点。
在此期间,无论发生任何事,都不要擅自离开便利店。
天亮后,一切都会恢复正常。
2. 凌晨3点整,可能会有一位顾客进店。
无论他买什么,都不要给他找零。
如果他给你的是湿的钱,收下后立刻放入1号收银机最下方的抽屉,天亮前不要再打开。
3. 如果有顾客戴着墨镜进店,不要与他对视超过三秒。
完成交易后,请假装整理货架,直到他离开。
4. 如果有穿着红色雨衣的顾客在非雨天进店,请务必从仓库里找出一样过期的商品卖给他。
他会满意的。
……
归明一条一条地往下看,越看,后背越是发凉。
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?
不给顾客找零?卖过期商品?
这要是被投诉了,工作不就没了?
还有那个戴墨镜的,多看两眼又怎么了?
这根本不是什么工作手册,这完全就是一本胡说八道的涂鸦本。
他“啪”的一声合上笔记本,心里的疑虑和不安被一股怒气取代了。
他觉得自己被耍了。
那个叫王赫的,八成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家伙,故意弄这些东西来消遣人。
可那份时薪很高的工作……
归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就像是主动跳进一个莫名其妙的圈套里;
不去,下学期的学费就彻底没了着落。
他在小屋里来回踱步,风扇的响声和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,让他心乱如麻。
最终,对金钱的渴望压倒了那份不安。
不就是个夜班吗?能有什么事?
大不了就是被耍一次,还能少块肉不成?只要钱给到位就行。
打定主意后,他吃了碗泡面,设了个十一点的闹钟,便躺下睡觉了。
闹钟响起时,归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他睡得并不安稳,梦里全是那个惨白的王赫和笔记本上那些诡异的规则。
他洗了把脸,换上干净的T恤,看了看时间,十一点半。
他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塞进包里,不是因为相信,而是想着万一真有什么事,也好有个参照。
当他再次推开便利店的门时,王赫已经换下制服,准备离开了。
“来了?”
王赫看了他一眼,把一件蓝色的制服扔给他。
“换上!收银机里的备用金点一下,货架上的东西缺了就从仓库补。”
“没什么事别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的交代简单利落,完全没有要带一带新人的意思。
归明手忙脚乱地换上制服,看着王赫毫不留恋地走出大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偌大的便利店,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“叮咚!”风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,显得格外清晰。
归明站在收银台后,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孤岛。
他学着王赫的样子,检查了一下收银机,又在店里转了一圈。
一切都很正常,就是太安静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午夜的便利店,偶尔会有一两个晚归的年轻人或者代驾司机进来买包烟、买瓶水。
归明笨拙地收钱,找零,心里还在嘲笑那个笔记本的荒谬。
你看,这不都挺正常的吗?
当时针和分针在墙上的挂钟上缓缓走向“3”的时候,归明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。
两点五十八分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,外面黑漆漆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两点五十九分。
店里的荧光灯似乎闪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滋啦声。
冰柜的压缩机嗡嗡作响,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归明咽了口唾沫,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不停地告诉自己,别信那个破本子,都是假的,是心理作用。
三点整。
挂钟上的秒针与时针、分针重合的瞬间,叮咚一声,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归明浑身一个激灵,猛地抬头望去。
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很高,很瘦,穿着一身不合时节的深色长袖。
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头发、衣服都在往下滴着水。
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一连串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可归明清楚地记得,外面根本没有下雨。
男人径直走到收银台前,一股阴冷潮湿的感觉也随之而来。
他的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,看不真切。
“一包……红双喜。”
他的声音和王赫一样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归明的大脑一片空白,他机械地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双喜,放在台面上。
“十一块。”他的声音干涩。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和一张一块的纸币,放在了收银台上。
那两张钱,是湿的。
黏糊糊地贴在台面上,像是刚从河底捞出来,还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。
归明看着那两张钱,笔记本上第二条规则瞬间在脑子里炸开。
“无论他买什么,都不要给他找零。”
“如果他给你的是湿的钱……”
归明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找零,是收银员的本能,可是那个警告……“不想死”……
他的手悬在半空,收钱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理智告诉他,这太荒谬了,不找零会被当成骗子,甚至可能被打。
但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,却让他不敢去碰收银机的开关键。
男人付了钱,拿了烟,却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便利店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他身上滴水的声音。
归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进了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
他该怎么办?
是当个正常的收银员,还是相信那个疯子一样的守则?
几秒钟的对峙,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最终,那股没来由的恐惧占了上风。
归明咬了咬牙,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对着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说:
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,今晚……不找零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。
男人沉默着,似乎在审视他。
就在归明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,男人却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转过身,拖着一地的水渍,走出了便利店。
“叮咚!”
风铃声响起,男人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归明扶着收银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活下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