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头看向墙角的小张。
小张已经不念叨了，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，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归明想过去看看他，但王赫那句“离他远点”的警告。
像一道无形的墙，拦在了他们中间。
这一夜，剩下的时间，归明就在这种极致的恐惧和煎熬中度过。
他守在收银台，一步也不敢离开。
而小张，就那么在墙角坐了一夜，如同一个雕塑。
天，终于亮了。
当阳光再次照进便利店时，归明几乎虚脱。
他看了看墙角，小张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“小张？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白班的店员来了，看到角落里的小张，也吓了一跳，问归明怎么回事。
归明只能含糊其辞，说他可能是身体不舒服。
交接完工作，归明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。
他不敢回头，不敢再看小张一眼。
他不知道，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小张。
第二天晚上，归明再去上班时，店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王赫没有来，也没有安排新的同事。
便利店里异常的安静。
归明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，他走到昨天小张坐过的那个墙角，那里空空如也。
他松了口气，也许小张已经被家人接走了吧。
他开始像往常一样整理货架，检查日期。
当他走到零食区，目光扫过一排牛肉干、猪肉脯时，他的动作，猛地僵住了。
在那些熟悉的包装袋中间，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品牌。
那是一个透明的真空包装袋，里面是暗红色风干的肉条。
包装袋的正中央，贴着一张彩色的标签。
标签上印着几个大字：“小张风味，劲道肉干。”
而在那几个字的下面，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，是小张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。
那张脸，归明一辈子也忘不了。
就是小张瘫倒在地时，那张写满了惊恐与崩溃的脸。
双眼暴突，嘴巴大张，仿佛在做着无声的呐喊。
这张脸，此刻被印在了肉干的包装袋上，成了商标的一部分。
“小张风味，劲道肉干。”
归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噌地一下窜上天灵盖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喉咙口泛起一股酸水。
他猛地转身，冲到收银台后面的垃圾桶旁，“哇”的一声吐了出来。
他吐得昏天黑地，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，只剩下干呕。
他扶着墙，大口喘着气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不敢再回头去看那个货架，可那包肉干的影像，却像用烙铁一样，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。
小张……变成了肉干？
这个想法太疯狂，太荒诞，太恐怖了！
可是，眼前的事实却不容他否认。
小张失踪了，货架上就多了一包以他命名的肉干。
这一切，都发生在他违反了那条“不要对视超过三秒”的规则之后。
王赫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：“从他打破规矩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不是了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原来，这就是打破规矩的下场。
不是被开除，不是精神失常，而是成为这家便利店里的一件“商品”。
归明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他环顾四周，这个他工作了十几天，已经有些熟悉的便利店。
此刻在他眼里，变成了一个择人而噬的屠宰场，一个怪物。
这些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，饮料、零食、便当……
它们……它们都是正常的吗？
还是说，其中也混杂着像“小张风味肉干”一样的东西？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想逃，立刻，马上，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，再也不回来。
什么学费，什么生活费，都他妈见鬼去吧！
命都要没了，还要钱干什么！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再也无法遏制。
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，手已经握住了玻璃门的把手。
只要一用力，他就能回到外面的正常世界。
可就在这时，笔记本上的第一条规则，像一道闪电，劈中了他的大脑。
“夜班时间为晚12点至早7点。”
“在此期间，无论发生任何事，都不要擅自离开便利店。”
他的手，僵在了门把手上。
小张的下场，就是因为违反了第三条规则。
那如果自己现在冲出去，违反了第一条规则，又会发生什么？
会被一辆突然出现的卡车撞死？
还是会像人间蒸发一样，第二天变成“归明牌火腿肠”？
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，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不敢赌。
他缓缓地松开手，无力地靠在玻璃门上。
门外，是熟悉的街道和路灯，是正常的人间。
门内，是“小张风味肉干”和未知的恐怖。
一门之隔，两个世界。
他回不去了，至少，在早上七点之前，他回不去了。
归明失魂落魄地走回收银台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。
他不敢再去看那个货架，甚至不敢在店里走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像一尊石像。
时间过得无比缓慢。
他掏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翻开它，这一次，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怀疑和嘲讽，只剩下敬畏和恐惧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，把上面的每一条规则都重新读了一遍。
读得无比仔细，仿佛要把这些字全都刻进骨头里。
“若冰柜无故自行开启，请在三秒内关上它。”
“如果超过三秒，请立刻在冰柜里放入三枚一元硬币。”
“然后关上它，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不要接听收银台那部红色座机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响起的电话。”
“如果听到仓库里有婴儿的哭声，请把一包牛奶放在仓库门口，然后立刻离开。”
“不要试图进去查看。”
……
每一条规则，都对应着一种诡异，无法用常理揣度的事件。
而每一条规则的背后，可能都藏着一个像小张一样，因为违反了它而付出惨痛代价的前人。
这个笔记本，根本不是什么工作手册。
这是一本用人命写成的生存指南。
归明的手在发抖。
他现在才明白，王赫那句“不想死，就老老实实照着做”的分量有多重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
至少，要活到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