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柳坪站停下,我拎着背包下了车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湿土和腐叶的味道。雾还没散,贴着地皮滚,路两边的草叶都挂着水珠。我紧了紧卫衣帽子,沿着石板路往青岭村走。
十里山路比记忆里长。小时候跟着爷爷走一趟只要一个半钟头,现在我走了近三个小时,腿肚子发酸,背包带子勒进肩胛骨。太阳偏西,光斜照在崖壁上,映出几道暗红纹路。那是影石。我盯着看了两秒,没再往前多想。
转过最后一个山口,村子到了。
村口那棵老槐还在。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,表皮裂成块状,像烧焦的蛇蜕。枝条朝四面伸展,压得整棵树歪向一边。它挡住了大半个村门,底下原本立着一块石碑,现在横在地上,断口参差。我蹲下身,用手抹去表面青苔。
字迹残缺。“夜不出门”四个字还看得清,后面碎了,只留半截笔画。“影不离身”刻在另一块上,完整嵌在泥里。我把两块石头拼了拼,大致能连起来。
手指顺着刻痕划过,指甲缝里沾了点灰绿苔屑。这规矩我小时候听过,但没人讲为什么。爷爷只说过一句:“夜里影子会走。”我当时当笑话听。
太阳穴突然抽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那种熟悉的胀感,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慢慢拧。我立刻伸手摸背包侧袋,取出朱砂罐。拧开盖子的动作很熟,指尖蘸粉,往嘴里舔一下,混匀,在眉心抹了一道。动作快,不到三秒。做完我低头喘了口气,等那股热意从额头扩散开。
抬头再看石碑时,视线落在断裂处。裂缝边缘不像是自然风化,倒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。我用指腹蹭了蹭,发现断口内侧有细小划痕,排列整齐,像是刀刻。不是工具,更像是……指甲。
我把这个细节记下,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。存进加密文件夹,命名“村规01”。
站起身,我往村里走。
主路是条土道,中间铺了碎石,两边是低矮院墙。多数房子还住人,屋顶冒烟,但窗子关得严实。晾衣绳上原本挂着衣服,我走近时,有人从屋里冲出来,一把将衣物扯进去。帘子落下前,我看见一张女人的脸,嘴唇动了动,又缩回去了。
巷口几个孩子在玩弹珠。见我过来,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,转身就跑。剩下两个也慌了,抓起地上的玻璃球往家奔。没跑几步,屋里就传出喊声,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我没停步,也没说话。这种反应我不意外。城里调查命案时也这样,家属见穿便衣的就躲。可这里是老家,我七岁前住的地方。按理说该有老人认出我,哪怕问一句“你是老陈家孙子吧”。
但没有。
走过第三户人家时,窗后闪过一道影。我放慢脚步,余光扫过去,窗帘已经拉上。可刚才那一瞬,我看见有人举着镜子往外照。不是普通镜子,边框雕花,像是老物件。
我继续走。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。夕阳斜照,影子拖得长,脚印一深一浅。走到第五户,院门虚掩,里面传来低语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姓陈的那个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接着是碗筷碰撞声,像是有人急着收场。
我没敲门,也没回头。这些话不是冲我说的,是他们之间传话。我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,不止一处。有的从门缝钻出来,有的藏在瓦檐下。它们黏在我背上,沉得像湿棉被。
我知道自己不像本地人。黑卫衣、登山鞋、双肩包,哪样都不像回来种地的。但我也没装熟。越是表现亲近,越容易被当成骗子。
走到村中祠堂前,路分了岔。左边通向老宅区,右边是新盖的几排平房。我选了左。
路上遇到个老头,蹲在墙根晒太阳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捏着烟斗。我走近时,他眼皮抬了抬,又低下。烟斗磕了磕石头,火星掉在地上。
我停下,“大爷,老陈家旧屋还在吗?”
他没看我,喉咙里滚出一声“嗯”。
“怎么走?”
他抬起手,枯瘦的食指指向左边第三条小巷。指甲黄,边缘裂着口子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完迈步。
“晚上别出门。”他在后面说,声音哑。
我转身,“为什么?”
他没答,只把烟斗塞回嘴里,一口接一口地抽,腮帮凹下去。
我又问了一遍。他闭上眼,像睡着了。
我站在原地看了五秒,转身走进小巷。
越往里走,房子越破。有些塌了半边墙,木梁露在外面,像张开的肋骨。老陈家院子在巷尾,门框歪斜,门板只剩一块,挂在单边铰链上。院墙倒了两段,露出里面的夯土芯子。
我推开门,吱呀一声。院子里长满荒草,齐膝高。角落堆着烂木头,灶台塌了一半。东屋门板脱落,靠在墙上。西屋还算完整,窗户纸破了洞,风一吹,呼啦响。
我把背包放在屋檐下的石墩上,拉开拉链,取出《阴册》。封面还是那样,泛黄,无字。翻到空白页,我用铅笔写下:
“抵达青岭村。村口老槐下石碑断裂,残留‘夜不出门,影不离身’八字。村民集体回避,见我即收衣闭户。一孩童通报‘姓陈的回来了’,多人知晓我身份。一老者示警‘晚上别出门’,未解释原因。”
写完合上册子,塞回内袋。
头痛又来了。这次更重,像有锥子从太阳穴往脑仁里钻。鼻腔发热,我立刻摸出手帕,果然有血渗出。不多,但持续。我重新蘸了朱砂,补在眉心。这次手有点抖,线条歪了。
靠着墙坐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
我知道这反应不只是因为能力反噬。更多是来自这里——空气、泥土、老屋的气味。它们唤醒了某些东西。七岁那年摔跤,手心被瓦片划破,嘴里进了碎屑。那天也是傍晚,我坐在院里哭,爷爷冲进来夺走那片瓦,烧了。第二天我就开始看见影子动。
现在,这片土地又在拉我。
我闭眼,等血止住。耳边是风吹草叶的声音,还有远处一声狗叫。村里安静得过分,没人聊天,没人做饭的锅铲声。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,在空院里来回。
睁开眼时,天快黑了。
我得在天完全黑前进屋。西屋门锁坏了,我用一根木棍顶住。屋里有张旧床,床板塌了半边。我从背包里拿出防潮垫和睡袋,铺在靠墙的位置。又检查了一遍朱砂罐,确认够用三天。
临睡前,我最后看了一遍手机相册里的残碑照片。放大断裂处,那些指甲般的划痕更清晰了。不是随机刮擦,是有方向的。像是……有人趴在地上,拼命往外爬时留下的。
我关掉屏幕。
窗外,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,像一只张开的手,五指朝屋内伸来。
我翻身躺下,手放在睡袋外,离背包最近的位置。那里有朱砂,也有《阴册》。
明天先查老宅地下。如果真有“承”字瓦的来历,答案应该埋在这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