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撞在背上,木杠落下的声音让我稍微安心。我靠着门滑坐在地,背包还挂在肩上,没丢。手先摸到朱砂罐,拧开盖子,指尖抠进粉末,混了点唾液,狠狠涂在眉心。那层热感立刻散开,像贴了块刚烧过的铁片,压住太阳穴里翻搅的胀痛。
鼻血还在流,顺着下巴滴在门槛上,一滴,又一滴。我没擦。屋里黑,我不敢动灯。手电筒在西屋桌上,省着用。动作越少越好,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惊动脚边的影子。
它刚才站起来了。不是跟着我跑回来的姿势,是自己走的。两步外,脱离身体,直立起来,肩宽拉长,脖子变粗,身形扭曲。然后它抬头望向山后那片坟地,一步步移过去,贴上其中一座无碑坟。青苔渗出黑液,顺着它的轮廓往下淌,把它整个裹住。几秒钟后,黑液退去,它变了。
穿的是蓝布工装,脸是张全的模样。眼睛睁着,没有瞳孔,只有灰白一片。它站在坟前,面朝我,嘴没动,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里:“逃不掉。”
我没回头,一路冲回老宅,撞门,反锁,架杠。现在它趴在我脚下,贴着地面,形状正常,随着我呼吸微微起伏。可我知道它不是睡着了。它刚才说了话,用张全的嘴,发出不属于活人的声音。它能操控记忆残片的浮现,也能主动带我看东西——那不是能力触发,是它在传递信息。
我盯着地面,手指抠进门缝边缘的木刺,一根一根拔出来。疼让我清醒。不能晕,不能睡。我已经试过两次,每次眨眼,它都有变化:手指屈伸,肩头耸动,有一次甚至抬手摸到了胸口位置,像是要掏什么东西。
现在它静了。也许累了。也许在等我放松。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短促,戛然而止。和昨夜一样。
我慢慢抬起右手,悬在眉心上方一寸。如果我现在再涂朱砂,它会不会立刻反击?如果我不涂,它会不会趁我昏睡时彻底脱离?
头痛没退,反而在太阳穴深处积着一股胀压,像有东西在颅骨里缓慢充气。每一次心跳,那压力就涨一分。我不敢再用朱砂,一天超过三次会伤神。爷爷以前说过锅底灰混酒也能镇影,但那法子太老,我不知道现在还管不管用。
我摸出笔记本,撕下一页,用铅笔写:“若发现我闭眼超过十秒,立即泼冷水。”折成三角,卡在背包带和肩带之间。只要我倒下,它就会掉出来,提醒我自己。
然后我低声说:“你动一下,我就抹朱砂。”
影子没反应。它低着头,像睡着了。
我和它对峙着。屋里只剩风声和我的心跳。
就在这时候,脊椎深处突然泛起一阵寒意,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爬的冷。我立刻绷紧身体,但已经晚了。
眼前画面骤然切换。
街灯昏黄,玻璃裂了一半,光斜着打下来。地上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滑行,速度很快,无声无息。它穿过巷口,拐进一条窄道,停在一家当铺门前。招牌是旧式竖匾,“裕通当”三个字漆色斑驳,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木头。
影子从门缝底下钻进去。
当铺内部陈设老旧,柜台高过人头,后面挂着算盘和账本。保险柜开着,里面没有钱,也没有金银首饰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硬撕下来的。影子伸手抓起其中一片,塞进自己内部。那纸片残缺一角,“地契”二字隐约可见。
接着它转身,走向内室。
房间里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口,穿着唐装,手指修长,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。他听见动静,缓缓转过身来,却没有露脸,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。影子走到桌前,低头,仿佛在交东西。那人伸出一只手,接过一张纸片,轻轻放在桌上。
纸上写着三个字:《地契名录》。
他拿起玉佩,轻敲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影子抬头,望向天花板角落的镜子。
镜子里映出的是我,站在老宅桌前,手按在《阴册》上。
画面断了。
我猛地抽回意识,喉咙一甜,一口血涌到唇边。我抬手抹去,掌心全是红。鼻腔热流不断,这次我没忍,任它流在衣领上。我盯着前方,呼吸急促。
我认出了那家当铺。“裕通当”,城里西街的老字号,开了几十年。而那个收下《地契名录》的人,就是掌柜。虽然我没看清他的脸,但他拿玉佩敲桌子的习惯太特别,我记得。
张全死后,他的影子不是随机游荡,而是有目的地行动。它把名录交给了当铺掌柜,说明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。而它让我看见这一幕——不是偶然,是故意的。
为什么?
警告我?还是引导我去那里?
我翻开笔记本,快速写下刚才看到的画面:当铺、保险柜、纸页、掌柜、玉佩敲桌、镜中倒影。重点圈出“裕通当”和“掌柜”。旁边画了个问号:为何影子要让我看见这些?
理智告诉我该停下。再去碰这事,只会让影子更快脱离。可我也知道,停不下来了。《阴册》在我手上,张全的名字出现在无碑坟上,我的影子开始说话,这一切都不是巧合。我必须查下去。
我撑着门框站起来,腿还有些发软。背包放回桌上,打开夹层,取出朱砂罐。里面粉量不多了,只剩不到三指深。我皱眉,这不够支撑一次完整的调查。
我转身走进爷爷生前住的屋子。门吱呀一声推开,灰尘扑面。床边有个老式五斗柜,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在一堆旧布和药瓶里翻找。指尖触到一个布包,解开,里面是半瓶陈年朱砂,颜色暗红,质地细腻。我拧开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硫磺味,没受潮。
我把新朱砂装进随身袋,又从抽屉角落抽出一截红绳,手腕粗细,缠了三圈系紧。民俗镇邪的老法子,不一定有用,但多一道防备总比没有强。
回到堂屋,我站在中央,看了眼窗外。天边已有微光,灰蓝色,离天亮不远了。
我低声说:“天一亮,我去当铺。”
脚边的影子动了一下。不是整体移动,是脚尖微微翘起,像被风吹动的纸片边缘。我没看它,也不说话。我知道它听见了。
我走到西屋桌前,把笔记本塞进背包,顺手摸了下手电筒。电池还有电。我又检查了一遍《阴册》,锁进夹层,拉好拉链。
然后我坐回墙角,靠着土坯墙,闭上眼。
不是睡觉。是养神。
但我清楚,只要意识松一点,它就会动。
头顶瓦片轻轻响了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走过。
我没有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