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矿洞口灌进来,带着一丝铁锈味。秦烈站在石厅中央,肩头血痕已结痂,呼吸平稳。他没说话,只抬手朝深处一指。
众人顺着方向看去。那条通往巢穴的通道敞开着,岩壁上还留着他系下的死结布条,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。
一个青壮汉子咽了口唾沫:“真……清干净了?”
秦烈迈步就走。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。他走到通道塌陷处,双臂撑住两侧岩壁,肩背发力。轰的一声,堵路的乱石被推得向内翻滚,尘雾腾起。他侧身穿过,身影没入黑暗。
没人再问。
几个年轻男人咬牙跟上。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拄着拐杖,队伍缓缓挪动。他们走过白骨铺地的空腔,腐肉气味扑面而来。有人捂住鼻子,脚步迟疑。
秦烈已经蹲下,徒手扒开一堆黏腻的残渣。骨头露出来,他抓住一头,拖向洞外。动作干脆,不看第二眼。
第二个男人咬牙上前。接着是第三个。
“分组。”秦烈站直,声音不高,“青壮搬尸骨,往洞口十丈外挖坑掩埋。妇人收兽皮,挑厚实能用的,撕成条备用。小孩传水袋,一趟接一趟,别停。”
没人反驳。恐惧还在,但更怕停下。
三个少年合力抬一头幼狼尸体,腿发抖却不敢松手。两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刮兽皮,指尖磨破也不吭声。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排成队,把空水袋从洞口递进,装满又送出去。
水源是个问题。岩层渗水太慢,只能润湿布条擦拭地面。秦烈带两人凿开侧壁,用断矛撬动裂缝。咔的一声,细流从石缝渗出,滴入下方凹坑。
“守着这口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每次取水别多,够涮三次布就行。”
他自己先动手。抓起一块破布,跪在最脏的角落刷洗。血污混着腐液,黑红一片。他刷完一块,甩进桶里,换下一块继续。肩头旧伤裂开,血渗进皮裤,他像没感觉。
一个老妇看着他背影,忽然红了眼眶。她拽过身边儿媳:“别愣着,去帮秦烈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围到中央区域。刷洗声、搬运声、喘息声交织在一起。有人累得坐在地上,歇两口气又爬起来。孩子们跑得满脸通红,水洒了一身也不停。
天光微亮时,第一轮清理结束。
洞口外堆起三座小土丘,下面是掩埋的尸骨。石厅地面露出原本的岩层,虽仍有污迹,但恶臭已散。几片完整兽皮摊开晾晒,边缘压着石头。
秦烈站在高处环视一圈。通道畅通,视野开阔,无藏身死角。
“拆车。”他说。
废弃矿车散落在角落,木板干裂但未朽。秦烈带头砸开连接处,卸下横梁和轮轴。石块垒基,木板搭架,靠着岩壁凹陷处开始搭窝棚。
“老人孩子先住。”他扔下一句,弯腰扛起一根横梁。
窝棚低矮,仅容一人蜷缩。但总算有顶遮风。秦烈把自己的兽皮外衣铺在一个病弱老者身下,又指挥几人把碎石堆成半圈挡风墙。
夜里寒气袭来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他带着四个青壮重新调整布局,将五个窝棚围成一圈,中间留出空地。拆下最后一辆矿车的厚板,斜搭成简易屋顶,用兽皮条绑紧。
风小了些。
一个五岁男孩缩在母亲怀里,突然指着头顶:“娘,咱家有房顶了。”
女人哽了一下,紧紧抱住他。
第二天中午,渗水点扩大成碗口粗细的细流,流入新挖的蓄水坑。地面再次清扫,铺上干燥碎石。孩子们拿着扫帚来回走动,连缝隙都不放过。
傍晚,秦烈在中央空地堆起柴火。
火苗窜起时,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距离火焰最近的位置空着——那是他的。
他没坐。站着看了一圈:老人闭着眼打盹,孩子依偎在父母怀里,青壮靠在一起低声说话。有人开始修补衣物,针线穿过兽皮发出窸窣声。一个少女拿出扁石磨刀,刃口映着火光一闪一闪。
火堆噼啪作响。
“这里比荒原安全。”秦烈开口,声音低沉,“洞口窄,一次只能进一个人。背后是山体,不会塌。水能喝,地方够大。可以住。”
没人回应。但他们都没走神,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。
“不想再跑了。”前排一个汉子喃喃道,“我想睡个整觉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旁边女人接话,“不用半夜惊醒,摸孩子还在不在。”
秦烈点头:“那就留下。”
他蹲下,拨弄火堆。火星飞溅,照亮他左脸三道爪痕。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像某种无声的承诺。
孩子们开始追逐火影玩耍。一个小女孩摔倒,爬起来咯咯笑,拍着手又追上去。老猎人模样的男人靠在石壁上,呼吸均匀,真的睡着了。
一个年轻母亲低头缝补,针脚细密。她缝的是件小衣裳,胸口位置绣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。
火势渐稳。
秦烈终于坐下。背靠着岩壁,双腿伸直。他望着这群人,从东看到西,从老看到小。他们的脸上还有疲惫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不再飘忽,不再认命。
窝棚整齐排列,通道干净通畅,水源稳定流淌。火光照亮每一寸空间,没有阴影藏匿。
一个三岁男孩挣脱母亲怀抱,摇摇晃晃走到火堆边。他伸出小手,想去碰那团跳动的光。
母亲刚要拉他,却被身旁人轻轻按住肩膀。
男孩的手停在离火焰一寸处。暖意扑在脸上,他咧嘴笑了,露出缺牙的豁口。
秦烈看着那一幕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火光落在上面,纹路清晰可见。
这双手劈过狼颈,撕过兽喉,搬过千斤石。现在它摊开,接住一点飘落的火星。
火未熄。人未散。家已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