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山隙,吹得火堆火星四溅。
秦烈站在洞口,没动。
他身后,黏土堆旁的湿藤还在缓缓蜷缩,沾着露水。前方坡地已清出大半,碎石垒在两侧,像一道新划的界线。他知道,今天不能再等。
太阳刚冒头,光刺破山脊,营地里就有了响动。
猎手扛起石矛,采集者提上皮袋,守卫爬上高岩。他们动作比昨日快,也更准。没人喊号子,但脚步声连成了片。
秦烈转身走进通道,走到昨夜木片刻字的地方。炭痕淡了,风吹的。他抽出另一块薄木,用炭条重新刻下三行字:建材组、耕作组、工造组。每组五到七人,名字一个个填进去。
有人围过来。
“我力气大。”一个青年说,“去建材。”
“我会辨土。”一个老妇说,“能分出软硬泥。”
“我削过骨刀。”一个少年低声说,“能打工具。”
秦烈点头,把他们的名字写上。
刻完最后一笔,他走出矿洞,站在坡顶。下方是荒原,上方是天空。他抬起手,指向南侧一片缓坡:“建房区。”又指北边洼地:“晾皮储物坑。”最后点向东面一条干沟:“耕作区。”
他跳下坡顶,走到建房区。众人跟来。
“墙要直。”他说,“地基要平。”
他弯腰,拾起一块扁石,在地上划出方框。接着从工具堆里抽出一根硬木,又捡两根粗藤,绑上骨凿,做成夯具。他双手握紧,用力砸向地面。泥土凹陷,尘土飞起。
“这样。”他说。
一个青壮接过夯具试了试,没砸稳,木杆歪了。秦烈伸手扶正,再砸。第二次,土面平整了些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下,夯印连成片。
人群散开,各自领活。建材组搬石运土,一筐筐往建房区送;耕作组拿骨铲翻地,挖出深沟;工造组蹲在空地,削木制凿。
起初还乱。
建材组运土的路线穿过耕作区,踩塌了刚松的土垄。耕作组的人停下,脸色沉了。
秦烈走过去,没说话。他捡起一块白石,在地上画出三条线:一条通建房区,一条绕向南坡,一条直入干沟。
“建材走中路。”他说,“采物走南坡,耕作走干沟。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三块小木牌,分别插在路口:中路标“石”,南坡标“藤”,干沟标“犁”。
“谁走错,自己重来。”
众人看懂了。
再开工时,路线分明。
太阳升到头顶,热气压下来。
建材组垒起第一道土墙。他们用湿泥砌石,一层层往上叠。可刚过半人高,墙突然垮了。泥块滚落,尘土扬起。
搬石的青年跪在废墟旁,手撑地,喘得厉害。他脸上全是汗,混着灰,流进眼睛也不擦。
没人说话。
秦烈走过去,蹲下,抓起一把泥。黏性不够,掺的草太少。他站起身,对工造组喊:“拿草来。”
工造组递过一捆干藤。他扯碎,混进泥里,再加水搅匀。这次泥浆厚实了。他亲手抹上石缝,一层压一层。
“慢点。”他说,“一寸一夯。”
他带头夯下第一击。
众人跟着上。
墙慢慢立起来。
午后最热时,搬石的青年脱力倒地。他摔在碎石堆上,手肘擦出血。旁边人立刻放下活,抬他到阴处。
秦烈挖了个浅坑,引出地下湿气。凉意升上来,他让所有人轮流躺下歇一刻。又教他们用藤条编遮阳棚,架在工区上方。
太阳偏西,三处工地都有了模样。
建房区的地基整平了,四角立起木桩,墙垒到胸口高;耕作区的沟翻完了,种子——几把从旧营地带来的野谷——撒进了土;工造组打出六把骨铲、三根石钉,还搭起一个简易风箱,准备明天烧土砖。
火堆重新燃起。
秦烈站在新建屋基前,身后是二十个站着的人。他们脸上沾灰,手上带伤,衣服破了口,但都站着,没坐。
“昨天。”他说,“这里全是石头。”
他抬手,扫过眼前土地。
“今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能站二十人。”
没人接话。但有人挺直了背,有人低头看脚下的土。
他转身,对守卫组说:“分肉。”
兔肉早已处理好,切成均份。每组派一人上前取食。肉不多,一人掌心大小,但人人有份。
火点了三堆。一堆在建房区,一堆在耕作区,一堆在工造区。火焰映着未完工的墙、刚翻的土、堆好的工具。
人们席地而坐,小口吃肉,低声说话。一个孩子爬到父亲腿上,指着火光里的墙基问:“这是家?”
男人点头。
孩子笑了。
秦烈站在中央,看着三堆火。他的影子被拉长,横过新土,贴在墙上。
他没笑。但胸膛里有种东西在涨。
不是力量,不是愤怒,不是杀意。
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像是……地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
他抬头。天黑透了,星挤满了天。
远处,最后一缕夜风穿过山隙,吹不动三堆不灭的火。
近处,湿藤摊在新土上,沾着火灰,不再蜷缩。
一个少年走过工造区,手里拿着刚修好的骨铲。他走到守卫岗位前,把铲子插进地里,说:“明天我值早岗。”
守卫青年看他一眼。
“报给负责人。”他说,“排班。”
少年点头,转身走向工造组临时推选的头人。
秦烈收回目光。
他站在屋基中央,脚下是夯实的新土。
火光映着他左脸的三道旧疤。
那疤痕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