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，灰蓝色的晨雾还没散尽，我推开了老宅的门。木门吱呀一声，带起一阵尘土，落在我肩头。我没拍，手直接伸进背包，摸了摸朱砂罐，还在。腕上的红绳勒得皮肤有点发紧，但我没松。
街面冷清，石板路泛着湿气。我沿着巷子往城西走，脚步不快，也没回头。我知道它在后面——我的影子，贴着地面，跟着我。可我不敢看它是不是又动了。我只盯着前方，数着步子，三百七十六步，到了西街口。
“裕通当”三个字挂在门楣上，竖匾漆色斑驳，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木头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玻璃裂了一半，街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柜台上。我伸手推门，铜铃响了一声。
柜台后坐着一个人，穿深色唐装，金丝眼镜压在鼻梁上，指间夹着一块玉佩，轻轻转动。他抬头看我，眼神平静，像在等一个熟人。
我没有说话，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，放在柜台上。玉是青灰色的，边缘有裂纹，正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，背面有个小小的“张”字。这是张全的遗物，昨晚我在他家旧屋的床板夹层里找到的。我没告诉任何人。
掌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，停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，声音不高：“这东西，你怎么拿到的？”
我说：“捡的。”
他指尖的玉佩轻轻敲了下桌面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和记忆中一样。
我盯着他，等着他下一步动作。
他慢慢伸手，要去拿台面上的玉佩。手指修长，动作很稳。但在他指尖碰到玉佩的瞬间，我侧身一让，左手抄起玉佩，直接塞进嘴里。
他动作一顿，眼里闪过一丝阴鸷。
我咬牙吞了下去。喉咙干涩，玉佩卡了一下才滑进去。几乎同时，脊椎深处炸开一股寒意，像是有人把冰水顺着骨头缝灌了进来。
眼前画面闪现。
夜半子时，屋里漆黑。一道黑影从某张床下爬出，贴地滑行，身形扭曲拉长。它穿过堂屋，撬窗而出，沿着墙根快速移动。目标明确——老宅。
它翻窗而入，落地无声。直奔西屋，扑向书桌。抽屉被拉开，里面是《阴册》。黑影伸手去抽，纸页已抽出一半……
画面断了。
剧痛从太阳穴炸开，像有锥子在里面搅。鼻腔一热，血涌了出来，顺着唇角流到下巴。我背靠柜台缓缓蹲下，手抖着拧开朱砂罐，抠出一点粉末，混上唾液，狠狠抹在眉心。
热辣感立刻压下来，颅内的胀痛稍稍退了些。
我抬起头，看见掌柜还坐在那里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铁。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我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你吞了不该吞的东西。”他说，声音平平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我没答话，手撑着柜台站起来。腿还有点软，但能走。
他慢慢把玩着手里的玉佩，又敲了下桌面。“你以为你能查到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我知道你在找《阴册》。”
他笑了一声，很轻。“那你更该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我没再说话，转身往外走。手搭上门把时，听见他在后面说：“你爷爷当年也这么想。”
我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街上人多了些，早点摊开始冒烟，油条在锅里翻滚。我沿着墙根走，不敢太快，也不敢太慢。鼻血还在渗，我用袖子擦了擦，把染血的那面翻进去。
手腕上的红绳勒得越来越紧，像是在提醒我什么。我低头看了眼影子，它趴在地上，形状正常，随着我脚步微微起伏。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了。刚才在当铺里，它没动。不是因为安静，是因为……它也在看那个掌柜。
我拐进一条窄巷，靠墙停下，喘了口气。手伸进背包，摸出笔记本，撕下一页，用铅笔写下：
“掌柜即陆九渊。影子曾潜入老宅，目标《阴册》。他认识我爷爷。”
重点圈出“陆九渊”和“认识爷爷”。旁边画了个问号：为何他知道我爷爷？
写完我把纸折好，塞进内袋。朱砂罐摇了摇，不到三指深了。今天不能再用第三次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，日头已经升起来，照在巷口的瓦檐上。我得找个地方歇会儿，等这阵反噬过去。
正要迈步，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不对劲。像是那块玉佩没完全咽下去，卡在 somewhere。我咳了一下，没咳出来。
接着，舌尖尝到一丝腥味。
我张开嘴，对着手心一吐——一口血，混着点碎玉渣。
我盯着掌心，没擦。那玉渣边缘参差，断口像是被人硬掰开的。我忽然想起什么，翻开笔记本，重新画那枚玉佩的形状。正面“平安”，背面“张”。但刚才吞下去的时候，我感觉到背面其实有两个字，第二个被磨掉了，只留下浅痕。
我用铅笔轻轻涂了一遍，纸上显出两个字：
“张承”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，呼吸慢了下来。
承。
和我吞下的青瓦碎屑上的字，是一样的。
巷子外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我合上笔记本，收进背包，站直身体。
影子贴在脚边，一动不动。
我迈步走出巷口，阳光照在脸上，有点刺眼。
手还插在口袋里，攥着那张写了字的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