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阳光刺得我眯了眼，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写满字的纸。舌尖的腥味没散，喉咙深处像是卡着一块碎玻璃，每一次吞咽都扯出钝痛。我抬手抹了把嘴角，袖口又染上一点红。
我没再看影子，它贴在脚边，随着我的步子微微起伏。可我知道它不一样了。从当铺出来后，它就没动过，连拐弯时该拉长的边角都没变形。像在等什么。
我沿着墙根走，避开主街。早点摊的油锅还在响，有人蹲在路边吃面，热气扑在脸上。我没停，绕进一条窄巷，踩着青苔湿滑的石板往城郊走。老宅在村尾，离坟地不远。爷爷活着时选这地方，说背山面水，阳气足。现在想来，或许他早知道有些东西会找上门。
天光渐亮，雾气散了些。我数着步子，四百三十八步，到了老宅门前。木门半旧，铁环发黑，门槛下沿一道细红线还没褪尽——那是爷爷用朱砂画的，年头久了，只剩点痕迹。我推门进去，反手落锁，又搬了条木杠顶住。
屋里闷，灰尘浮在空气里。我摸黑走到西屋，点燃油灯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照亮桌上的笔记本。我坐下，手抖得厉害，拧开朱砂罐，抠出一点粉末混唾液，抹在眉心。热辣感压下颅内胀痛，鼻血终于止住。
我翻开本子，重新画那枚玉佩。正面“平安”，背面“张承”。笔尖停在“承”字上。这个字我见过，在吞下的青瓦碎屑上。一模一样的笔迹，瘦长撇捺，末尾带钩。不是巧合。
《阴册》还藏在内衣内层，紧贴胸口。我把它抽出来，翻到末页。“知影者，终成影。”字迹干枯如裂纹。我合上册子，盯着灯焰。张全的影子交出名录，掌柜收下；我的影子爬上无碑坟，说出“逃不掉”；现在，我吞下刻着“承”字的玉佩，反噬加剧。这些事串在一起，像一根线，被人从暗处牵着。
我不能睡。朱砂只剩不到三指深，再用一次，可能撑不住。我靠在椅背上，闭眼调息。可刚放松，脊椎又泛起寒意——不是能力触发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，贴着地面爬过来。
我猛地睁眼。
灯焰没动，屋里安静。影子趴在我脚边，形状正常。我盯着它看了十秒，它也没变。
但我刚才的感觉不是错觉。
我起身走到门边，检查木杠。结实。又去后窗看了看，窗框老旧，玻璃裂了一道，但没被动过。院外有棵老槐，枝条垂下来，影子扫在窗纸上，随风轻晃。
我回到桌前，喝了口水。水凉，带着铁锈味。我盯着本子上的“张承”二字，心想：掌柜要的是《地契名录》，而“承”是钥匙？他让我吞玉佩，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幕？
正想着，喉咙突然一紧。像是那块玉渣又往下沉了。我咳了一声，没咳出东西，但舌根泛起一股苦味。
就在这时，城西的方向，某间密室里，香炉升起一缕青烟。
陆九渊坐在案后，唐装整肃，金丝眼镜映着烛光。他指尖的玉佩轻轻敲了三下桌面，声音极轻，却让香灰震出一道裂痕。他闭眼，嘴唇微动，念出一段话，字音古老，尾音拖得极长。
地面的影子开始蠕动。
它从他脚下剥离，像墨汁滴入水中，缓缓延展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气息，它贴着地板滑行，穿过门缝，钻出窗外。
夜还没完全落下，但它专挑暗处走。墙根、屋檐下、坟包之间。它避开元旦未散的灯火，绕开路灯的光圈，一路向城郊移动。
它知道方向。
老宅外，子时将至。风停了，连虫鸣都歇了。影子伏在院墙外，不动。它在等，等天地阴气最盛的那一瞬。
我坐在灯下，眼皮越来越沉。反噬耗神，我不敢闭眼太久。我拿铅笔在纸上划了道线，写：“若闭眼超五秒，泼冷水。”旁边放了半碗井水。
我低头看笔记，强撑清醒。
忽然，院外传来一丝动静。
不是脚步，也不是风。是土地被挤压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渗出来。我抬头看向后窗，窗纸上的树影依旧，可边缘有点模糊，像是被水晕开。
我站起身，手摸向朱砂罐。
就在这时，后窗破损处，一道黑影悄然滑入。
它贴地而行，无声无息，绕过堂屋，直奔西屋。它不走门，不碰家具，只顺着阴影移动。到了门口，它停了一下，仿佛在“听”屋里的呼吸。
我背靠墙壁，屏住气。手已抠住朱砂罐盖，随时准备掀开。
黑影从门缝底下挤了进来。
它进屋后没有立刻行动，而是先贴在地面，缓缓扩散，像一滩油，慢慢覆盖整个屋角。接着，它开始上升，沿着墙角爬行，靠近书桌。
目标明确——《阴册》。
我盯着它，不敢动。这不是张全的影子，也不是我的。它的轮廓更凝实，边缘带着细微的波纹，像水面倒影被风吹皱。
它爬到桌腿，顺势攀上，伸向抽屉。
就在它触碰到抽屉把手的瞬间，我猛地扬手，一把朱砂撒向地面！
粉末落在黑影上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水滴进热锅。黑影剧烈扭曲，迅速缩回地面，贴着墙根往后退。
我没追。我知道它不是实体，伤不了它。但我必须让它知道——我在。
黑影退到门边，停住。它不再试图靠近，而是静静趴着，像在观察我。
我喘了口气，手指还在发抖。朱砂又少了一撮。我拧紧罐子，盯着那团黑影。
它不动，我也不动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灯油快尽，黑影才缓缓退去。它从门缝底下溜出，消失在院外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，浑身冷汗。那一眼我认出来了——它来自当铺，来自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。是他的影子。
他派人来了。不是人，是影蜕。
我翻出笔记本，写下：“掌柜名陆九渊，能操控自身影蜕。昨夜派其潜入老宅，目标《阴册》。失败，撤退。威胁等级：极高。”
我圈出“陆九渊”三字，又在下面画线。旁边写：“他认识我爷爷。他知道‘承’字。”
写完我把本子塞进背包，靠在椅子里。天快亮了，可我不敢睡。我盯着门缝，生怕那黑影再回来。
朱砂罐摇了摇，不到两指深。
我舔了下干裂的嘴唇，喉间的异物感还在。那块玉佩，恐怕没完全咽下去。但我现在不能吐，也不能咳。一旦它破开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屋外，晨光微露。
院墙根下，泥土松动了一小片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。几缕黑气渗入地底，无声消散。
城西古董店内，陆九渊睁开眼。他额角有汗，脸色发白。手边的玉佩裂了一道缝。他抬手摸了摸影子归位的位置，低声说：“它防住了。”
他没动怒，反而笑了下。手指轻敲桌面，一下，两下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，“你跑不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