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窗纸，油灯还燃着，火苗矮了一截。我趴在桌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木面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一夜没合眼，反噬的疼像铁箍勒在太阳穴上，鼻腔干涩，有股血腥味从喉咙深处泛上来。手一直插在口袋里，攥着那张写满字的纸，指节发僵。
脚边的影子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我本不该睡，可意识像被抽了线，一点点往下坠。就在快要彻底昏过去的时候，后窗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撞，是压。像是有人用整个身体去挤那扇老旧的窗框。木头发出吱呀声，裂纹处的玻璃震了震，灰尘簌簌落下。
我猛地抬头，手已经摸到腰后的朱砂罐。还没来得及起身，那扇破窗竟自己向内塌了一块。黑影从缝隙里涌进来，不像人形，倒像一团浓墨被风卷着扑地而行。它贴着地面滑，速度快得离谱，绕过堂屋门槛，直冲西屋门缝。
我背靠墙挪到角落，手指抠住罐盖。黑影撞上门板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，门框抖了三下。接着，它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。
进屋后它没停，径直往我这边爬。离得近了，我才看清——那是我的影子。但又不是。它的轮廓被拉长，四肢扭曲变形，肩胛骨凸起如刀锋，头颅歪斜，五官错位，嘴角咧开一道深沟，一直裂到耳后。
它盯着我，没有眼睛，却让我觉得它在看。
我屏住呼吸，手心全是汗。朱砂只剩两指深，再用一次，可能就没了。我知道不能等它先动，可也不敢轻举妄动。这东西现在不碰《阴册》，不翻抽屉，目标只有一个：我。
它突然跃起，像一张黑布被人甩起来，朝我脸上罩下。
我侧身滚地，背脊撞上桌腿，痛得眼前发白。手上动作没停，拧开罐子，抠出一把朱砂混着唾液，朝着扑来的黑影甩出去。
粉末落在影体上，“嗤”地一声，像烧红的铁按进湿泥。黑影惨叫，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的，而是直接钻进我脑子里，尖锐刺耳。它蜷缩落地，边缘焦黑卷曲，像被火烧过的纸片，颤了几下，缓缓退到我脚边，重新趴好，恢复成寻常影子的模样。
我喘着粗气，跪坐在地，手撑着地板。鼻血又流下来了，滴在裤腿上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眉心胀痛，太阳穴突突跳，脑袋里像有把锯子来回拉。
但它刚才那一扑，不是试探，是吞噬。
我慢慢坐到椅子上，把朱砂罐拧紧，塞进背包最里层。指尖还在抖。刚才那一下几乎是本能反应，再晚半秒，我现在就已经不在了。
我低头看脚边的影子。它安静地伏着，随着我呼吸微微起伏，形状正常，边缘清晰。可我知道它变了。它不再是我的附属，而是有了意图，有了行动逻辑。它听谁的？陆九渊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我伸手摸了摸胸口，《阴册》还在。翻开末页，“知影者，终成影”六个字依旧干枯如裂痕。爷爷临终前塞给我那片青瓦碎屑时，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天？
喉咙里那股异物感还在。吞下的玉佩恐怕卡在食道某处，没完全下去。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钝痛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。我不能咳，也不能吐。一旦它破开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。油快干了，火光摇晃，在墙上投出我和影子的轮廓。我盯着那道影，它也“盯着”我。
忽然，它动了一下。
不是随我动作变化的那种动。是我的腿没动，它的手指部分却微微蜷缩了一下，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我浑身绷紧。
它又不动了。
我盯着它看了十几秒，它也没再动。但我确定刚才不是错觉。就像昨夜掌柜的影蜕能脱离本体行动一样，我的影子也开始自主活动了。它在适应，在学习，在等待时机。
陆九渊不需要亲自来。他只要控制住我的影子，就能让我自己毁掉自己。
我慢慢站起身，走到书桌前，翻开笔记本。笔尖顿了顿，写下：“七月十三，辰时初刻。自身影蜕异变，具攻击性，疑似已被‘归墟会’操控。朱砂剩余不足两指，无法长期压制。结论：必须尽快找出破解之法。”
我在“破解之法”四个字下面画了三道横线。
爷爷留下的老宅里，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。那半瓶陈年朱砂是从他抽屉底层摸出来的，说明他早有准备。他让我吞下青瓦碎屑，又在我床头画过红线，甚至在院角埋过符灰。他不是不知道危险，而是想让我活下来。
可他没留下任何文字提示。
我合上本子，目光扫过西屋每一个角落。柜子、床底、墙缝、地砖接缝。这里每一寸我都查过三次以上，但也许漏了什么。某种只有在特定时间才会显现的东西，或者需要特定方式才能触发的机关。
我蹲下身，用手拍了拍地面。土砖结实，没有空洞声。又去撬墙角的砖，边缘发黑，粘着陈年灰泥，撬不动。最后我把注意力放在了门槛上。
那道细红线还在，虽然褪色严重，但依稀可见。爷爷用朱砂画的，年头久了，只留下一点痕迹。我小时候发烧，他让我跨过这道线三次，说能驱邪。后来我不信这些，觉得是迷信。但现在想想，或许真是有用的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线。
指尖刚触到地面，脚边的影子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我立刻缩回手。
影子恢复正常。
我又试了一次。手指轻轻擦过红线。
这一次，影子不仅抖动，还往后缩了半寸，像是怕了什么。
我盯着那道线，心跳加快。
这道红线不止是标记，它是封印的一部分。爷爷用它锁住了某些东西，也包括——我体内的“承”。
如果我能重新激活它，或许能暂时压制影蜕的异动。但需要足够的朱砂，还需要……仪式。
我翻出背包里的红绳，是昨晚从爷爷抽屉里拿的。民俗镇邪用的，通常绑在手腕或门槛上。我把它一圈圈缠在左手腕，打了个死结。
然后我打开朱砂罐，最后一次检查存量。不到两指深，勉强够画一道新线。
我决定试试。
正要动手，脚边的影子忽然抬起“头”。
它没有五官，但我感觉到它在“看”我。
接着，它缓缓抬起一只“手”，指向屋外。
不是随机方向，是正对院墙外的老槐树。
我愣住。
它为什么要指那里？
我没动。它也不收回手，就这么举着，像一根黑色的枯枝。
油灯忽地闪了一下。
我盯着影子，它也盯着我。
灯焰稳定下来，映出我和它的轮廓。我的影子坐在椅子里，手搭在膝盖上，而地上的那个，手臂仍高高指着门外。
我慢慢站起身，没拿朱砂罐，也没碰笔记本。我只盯着它，一步一步往后退，直到背靠墙壁。
它不动。
我贴着墙，挪到门边，拉开门闩，走出去。
院子里光线明亮了些，槐树叶子在微风中晃。我回头看了眼西屋，影子还留在屋里，趴在我刚才坐的位置上，那只手依然指着老槐树。
我站在院中，不敢再往前。
就在这时，喉间一阵剧痛。
像是那块玉渣，突然往下坠了一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