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凛的木板笔记和赤霄的植物实验中，不紧不慢地翻过。

后院的简易陷阱又被触发了一次，逮住了一只探头探脑、想偷灵谷的硕大田鼠。赤霄本想把它发展成“动物侦察兵”，结果田鼠吓得魂飞魄散，一脱困就窜得无影无踪，留下赤霄对着空笼子干瞪眼。

凛的“待解事项”清单上，“王麻子等人潜在报复”后面，被炭笔轻轻划掉，改为“暂无新动向，仍需观察”。村里的流言渐渐平息了一些，毕竟灵谷丰收在望是实实在在的好处，林小禾也没独占秘法（表面上），偶尔还会指点相熟的农户一两句简单实用的种植技巧。人心趋利，风向往哪边吹，不言而喻。

只是那“钱万贯之意图”和“金属片来源”后面，依旧打着醒目的标记。山雨欲来的平静，往往最是熬人。

这天，赤霄又不见了人影。自打发现植物们能“帮忙”后，他对探索周边山林河滩的热情空前高涨，美其名曰“寻找新的植物兄弟”或“侦查潜在威胁”。凛对此不置可否，只是在他出门前，会默不作声地检查一下他随身带的那把骨刃是否锋利。

林小禾也习惯了。赤霄就像一阵不定向的风，来了吵闹，走了…竟也觉得院里有些空落落的。

她和凛在试验田里忙碌。月影兰临近花期，需要更精心的照料。林小禾正根据叶片的颜色和植株散发的微弱灵气波动，调整遮阴棚的角度和浇水量。凛则在旁边，用新磨制的、更小巧的骨刀，小心翼翼地剔除一株灵草根部出现的极细微的病斑腐叶，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外科手术。

阳光透过稀疏的棚顶，落下斑驳的光影。两人各自埋头干活，偶尔交流一两句，多是关于水肥配比或病虫害防治。气氛安静而协调。

快到正午时，林小禾直起发酸的腰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。凛也停下了手中的活，看向她：“歇息片刻。”

两人走到田边的树荫下。林小禾递过水囊，凛接过，喝了一口，又递还。

“赤霄又跑哪去了？”林小禾随口问道，“该回来吃饭了。”

凛望向山林方向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：“东南，约五里。有微弱灵气波动，但非恶意。”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半个时辰前经过溪边，停留。现似在折返。”

林小禾惊讶地看他：“你能感应到？”他们现在都灵力低微，感知范围应该很有限才对。

凛沉默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：“非灵力感应。是…痕迹。风带来的气息，草木倒伏的规律，泥土的印记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，“观察与推断。”

林小禾恍然。凛这是把他那套严谨的观察分析用在了追踪赤霄上？她有些好笑，又有些感慨。这两个人，明明失忆前是死对头，现在却一个跑得没影，另一个不动声色地掌握着他的大致动向。

“你们俩…”林小禾想了想，还是问了出来，“以前，是不是经常这样？一个追，一个逃？或者……互相追踪？”

凛的目光投向远方山林，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，随即又被惯有的冷静覆盖。“或许。本能如此。”他收回目光，看向林小禾，“他虽莽撞，但直觉尚可，且…”他停顿片刻，“对危险有野兽般的敏锐。寻常山林，应无大碍。”

这话听起来像是客观评价，但林小禾却听出了一点点…勉强算是“关心”的成分？虽然是以一种极其别扭和冷静的方式表达出来的。

正说着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，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扑腾挣扎的细微声音。

“林小禾！凛！快来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！”赤霄人未到，声先至，充满了兴奋和炫耀。

两人走出树荫，只见赤霄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，头发上沾着草叶，衣袖破了一道口子，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，但他毫不在意，眼睛亮得惊人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用自己外衣裹起来的东西，那东西还在不安分地动着。

“你又被什么东西追了？”林小禾看他这副狼狈又兴奋的样子，心头一跳，生怕他又招惹了什么麻烦的妖兽。

“没有没有！”赤霄连忙摇头，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，将怀里那团东西轻轻放下，然后像献宝一样，唰地掀开了裹着的衣服。

衣服下面，赫然是四颗蛋！

不是鸡蛋鸭蛋那种大小，每一颗都有成人拳头大，蛋壳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，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、淡金色的细密斑点，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弱但纯净的灵气光晕。蛋壳表面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泥土和干草碎屑，显然刚被从某个隐秘的地方取出来。

其中三颗蛋安安静静，但最左边那颗稍大一点的，还在微微晃动，似乎里面的生命急于破壳而出。

“这是…”林小禾靠近几步，能感觉到蛋壳内传来的蓬勃生命力和不弱的灵气，“灵兽蛋？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
“嘿嘿！”赤霄得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汗，“就在东南边那片老林子里，一个很隐蔽的岩缝底下！我本来是想找找有没有能驱蛇的草药，结果闻到一股特别香…呃，特别纯净的灵气，扒开一堆枯叶烂藤就发现了这个窝！旁边还有几片带银色斑纹的羽毛，应该是母兽留下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破了的袖子和脸上的划痕，“为了掏这个窝，我可费了不少劲，那岩缝里面全是尖石头！不过值了！”

凛已经走了过来，他没有碰蛋，而是仔细打量着蛋壳上的斑纹和残留的气息，又看了看赤霄形容的“银色斑纹羽毛”（赤霄从怀里掏出一小片），眉头微皱：“银羽雷雀的蛋？成鸟至少是三阶妖兽，性情凶猛，护巢心极强。你掏了它的窝，没被成鸟发现追杀？”

“发现了啊！”赤霄满不在乎，“那只大鸟凶得很，追着我啄！不过它好像刚生产完不久，有点虚，飞得不稳。我跑得快，钻林子绕了几圈就把它甩掉了！”他说得轻松，但林小禾看他衣袖的破口和脸上的划痕，显然过程没那么简单。

“银羽雷雀？”林小禾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
“攻击带微弱雷电，速度极快，成年后战力不俗，且对灵气纯净度要求高，非灵秀之地不栖。”凛言简意赅地解释，目光落在还在微微晃动的那颗蛋上，“这颗即将孵化。你打算如何处置？”

赤霄挠挠头，看看蛋，又看看林小禾，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、献宝似的期待：“带回来，当然是…养着啊！孵出来，看家护院！或者…给小花玩？”他顺口说完才想起来还没小花，立刻改口，“不是，我的意思是，咱们养着！灵兽诶，长大了肯定厉害！以后看谁还敢来捣乱！”

养灵兽？林小禾看着桌上那四颗灵气盎然的蛋，心中一动。在这个世界，拥有灵兽确实是强大的助力和身份的象征。但孵化、喂养、驯化灵兽，绝非易事，更别提这银羽雷雀听起来就不是温顺的品种。

而且，偷了人家母兽的蛋…这因果结得有点大。

“银羽雷雀记仇，成鸟可能会寻迹而来。”凛指出了最关键的风险。

赤霄却拍拍胸脯：“怕什么！来了正好，公的母的一起抓了，给咱们看家！”他说得豪气干云，仿佛三阶妖兽是随手可擒的家雀。

林小禾扶额。不过，看着赤霄那兴奋发亮的眼睛，还有他脸上为了这几颗蛋弄出的伤痕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是真心觉得这是“好东西”，想带回来给这个家添点“财产”和“战力”。

这份心思，虽然莽撞，却让人无法苛责。

她走到桌边，小心地伸出手，轻轻触碰那颗正在晃动的蛋。蛋壳温润，内部的生命力澎湃而急切，与她指尖接触的瞬间，传递来一股微弱的、依赖又好奇的情绪。

不是植物那种缓慢平和的意念，更像是一种初生懵懂的灵魂悸动。

她的能力，似乎对这颗即将出生的生命也有效？

“养，可以试试。”林小禾最终做出了决定，看向凛和赤霄，“但有几条规矩。”

赤霄立刻挺直腰板：“你说！”

“第一，孵化期间，尽量模拟它们原本巢穴的环境，温度、湿度、灵气都不能差。这个我来想办法。”

“第二，孵化后，喂养和初步驯化，主要交给赤霄你负责。毕竟是你带回来的，它们可能对你的气息更亲近。但必须小心，不能粗暴，要慢慢建立信任。”

“第三，”她看向凛，“防御要升级。不仅要防人，还要防可能寻来的成鸟。凛，这个交给你。”

“第四，如果孵化后发现实在难以驯养，或者带来太大危险，我们必须考虑放归山林。”

赤霄前面听得连连点头，听到最后一条，有些急了：“不会的！我能搞定！你看它们多乖！”他指着那颗晃动的蛋。

凛则点了点头：“可。巢穴环境模拟，我可协助。防御一事，需重新规划。”他看向那几颗蛋，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驯养灵兽，或许也能成为他们了解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一个窗口。
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林小禾找来个铺满柔软干草的箩筐，将四颗蛋小心安置进去，放在灶房温暖的角落里。那颗快孵化的蛋被她特别照顾，用干净的软布轻轻包裹了半边。

赤霄像只守着宝藏的龙，没事就蹲在箩筐边，对着蛋嘀嘀咕咕，内容从“快点出来给爷瞧瞧”到“出来以后要听话，不然没肉吃”不等。

凛则拿着他的木板和炭条，开始记录新项目：

未时，赤霄携银羽雷雀卵四枚归。拟驯养。风险评估：中高。应对措施：1. 环境模拟；2. 驯化责任划定（赤霄）；3. 防御升级（凛）；4. 应急预案（小禾）。

他又在后面添上一行小字：赤霄获取过程：钻岩缝，避成鸟，有轻伤。行动力尚可，运气…亦佳。

写到这里，他笔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灶房方向。赤霄正眉飞色舞地跟林小禾比划他是如何灵巧地躲开雷雀扑击的。

凛收回目光，在最后补了一句：其心…或可鉴。

傍晚的饭桌上，话题自然离不开那几颗蛋。赤霄一边扒饭，一边畅想未来：“等它们孵出来，长大了，一只守东边，一只守西边，一只看前门，一只看后门！天上还有只大的（指可能来的成鸟）也不怕，咱们给它打下来，炖汤！”

林小禾被他逗笑：“先孵出来再说吧。灵兽没那么好养。”

凛安静吃饭，偶尔抬眼看看兴奋的赤霄和微笑的林小禾，又看看灶房角落里那隐隐传来生命波动的箩筐，冰冷的眸子里，映着跳动的灯火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
这个家里，要添新成员了。虽然这新成员是几颗蛋，还带着未知的风险。

但赤霄这份不管不顾、只想把好东西往家里划拉的“贪心”和“热情”，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笼罩在头顶的阴霾。

日子，好像又多了点不一样的盼头。

夜深了，赤霄依旧蹲在箩筐边，舍不得去睡。凛把他拎起来，扔回柴房。

月光下，小院宁静。灶房角落，那颗最大的蛋，在柔软的干草中，极其轻微地，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
一条细不可查的裂纹，悄然出现在淡金色的斑点之间。

新生命的第一声呼吸，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