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咽了口唾沫。嘴里有血味。
他没睁眼。眼皮很重。
后背疼。三道抓伤,火辣辣的。每次呼吸都扯着疼,像骨头被刮。
右手还卡在腰间的青铜带扣里。兽嘴缝里,手指冰凉。
云挽月没说话。
他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。接着,剑鞘顶在他左肩上。她用剑鞘撑着他,把他扶起来。
身子一歪,后背离开泥地。伤口被扯开,热乎乎的血流出来,黏在衣服上,又痒又烫。
她动作很稳。手不抖。
林风左手抠进泥里。指甲缝全是黑土。右手还按在带扣上,拇指没松。
他听见水声。
山涧的水打在石头上,清脆。一块布浸了水,拧干,贴到他背上。冰凉,有草味。盖住伤口。
他肩膀松了一点。
雾淡了些。
林风睁开右眼。
视线模糊,发灰。只看见一双草鞋。鞋尖翘着,鞋帮裂了两道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的草。
他松开左手。
草鞋没动。
他闭眼,再睁。
这次看清了裤脚。灰布,洗得发白。膝盖上有两块深色补丁。
再往上,是竹篓边。一根枯枝插在篓口,枝头挂着三片青叶,叶脉有点亮。
脚步声来了。
不快,不慢。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很实。
林风没动。他盯着草鞋,等它往前走。
它没走。
一只手伸过来。满是皱纹。掌心摊着七根银针。细,发青。
林风想抬手。
后背一抽,右臂麻了半边,抬不起来。
银针扎下来。
第一针扎在肩膀后面。不疼,有点凉。
第二针扎在背中间。第三针扎在脖子下面。第四针扎在腰上。第五针扎在腰下一点。第六针扎在腰后偏右。
林风咬牙,没动。
第七针停在后背上方,离皮肤半寸。
那只手停住了。
林风听见一声轻轻的吸气。
老人手腕一转,针落下。针尖碰到皮肤时,林风后颈一跳。
不是疼。
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。
他死死压住。
针扎进去。
一股暖流顺着针进来。不急,不猛。慢慢往下走,一直走到小腹。
小腹里有颗金珠。金珠轻轻一动。灰色的东西翻腾,但被暖流裹着,慢慢沉向右臂。
林风喉咙发紧,咳了一声。
血沫涌到嘴边。他咬牙咽回去。
左脚悄悄用力。身体往右偏了三寸。
老人收针。袖子滑下去,露出半截旧衣服。布很细,上面有银线,几乎看不见,但在光下有点亮,像活的一样。
老人笑了笑,扔出一个青玉小瓶。扔给云挽月。
瓶子没碰到她手指,在她手前半尺停住。
云挽月伸手去接。
瓶子刚碰到她手掌,就烫了一下。
林风看着那截袖子。
银线动了一下,像蛇抬头。
他低头,遮住眼睛。
云挽月握紧玉瓶。霜魂剑还在身边。剑穗上的青玉垂着,没晃。
老人转身。草鞋踩上青苔,“噗”一声。
林风扶着石头坐起。后背还在流血,但没那么疼了。他接过玉瓶,仰头喝光。
液体很清,有点苦。喝下去没声音。一股细流顺着身体往下走。肌肉松了,筋也舒服了。右手指上的青紫也淡了些。
他把空瓶递回去。
老人摆手,不接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林风声音哑,“请问您姓什么?”
老人已走了五步。听见问话,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山里闲人,名字早忘了。”
话音刚落,人就进了西边的雾里。
雾很浓。只能看见他竹篓晃了晃。几株青萝从篓口滑出一半——叶子边是银的,茎是蓝的,叶脉里好像有光。
云挽月低头看玉瓶。
瓶子温温的。她手心越来越烫。
她皱眉,翻过瓶底。
“时空”两个字,红光一闪,没了。
林风没看瓶子。
他低头,看自己后颈。血还没干。皮肤底下,一道很淡的银线正慢慢往里钻,从伤口边进去,消失在衣领下。
他抬手,抹掉后颈的血。
血是热的。
他又咽了口唾沫。
云挽月攥紧玉瓶,手指发白。
她没问,只把霜魂剑收回鞘里。剑柄垂着。左手还托着玉瓶。
林风扶着石头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,但能站稳。
他活动手腕。右臂还有青紫,但能抬起来了。后背不撕裂了,只是闷胀,像压了块热铁。
他看向东边山谷出口。
雾在散。远处山脊清楚了。青云宗外门就在那边。
云挽月跟上半步,没说话。
林风迈步。
脚踩碎石,咯吱响。
他没回头,右手又搭回腰间带扣,拇指卡进兽嘴。
凉意还在。
云挽月走在他右边半步。左手托瓶,右手虚按剑柄。
山风吹来,吹动她宽大的袖子。袖口擦过林风手臂,有点凉。
林风没躲。
他看前面的路。路边有一丛野蔷薇。花瓣带露,茎很直,没人踩过。
他没停。
云挽月忽然说:“你后颈……有银光。”
林风没应。
他抬手,又抹了一把后颈。
血没了,皮肤干的。
他用指腹蹭了蹭,没摸到异常。
云挽月没再问。
她把玉瓶翻过来。瓶底“时空”二字没了,只剩青玉,温润。
林风走到山谷出口,停下。
东边路宽了。阳光照下来,把两人影子拉长,叠在一起。
他解下腰带,从内衬撕下一小条黑布。反手绕过后背,打了个结。
动作快,没扯到伤口。
云挽月看着他绑布条,没帮忙。
林风系好,重新扣紧带扣。
他转身,看云挽月。
她眉心的红痣还是红的,没变。
林风点头。
云挽月也点头。
两人一起往东走。
林风右臂垂着,指节还有青痕,但走路时能自然摆动。后背布条下,伤口结了薄痂,不流血了。
云挽月左手托瓶,右手按剑,走得稳。
路越来越宽。
林风加快脚步。
云挽月跟上。
他没再摸后颈。
也没再看玉瓶。
阳光照在两人肩上,把黑衣服和白袖子都染成淡金色。
林风右手搭在腰间带扣上,拇指卡进兽嘴。
凉意还在。
云挽月左手托着青玉瓶,瓶子温温的。
路尽头,青云宗外门驻地的旗杆尖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林风抬脚,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云挽月跟上。
他没回头。
右手又搭回腰间带扣,拇指再次卡进兽嘴。
凉意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