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水面上漂着碎塑料和烧焦的电线头。陈默站着没动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按着肩上的伤,眼镜歪到一边,鼻梁上全是汗混着血的泥水。他盯着影刹,那颗胸口的肉心裂得更开了,黑血顺着锁骨往下淌,在积水里一圈圈晕开,像滴进水里的墨汁。
许晴赤脚站在他右前方半步,双臂微微张开,指尖还在滴水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影刹低垂的头,后颈那颗“痣”已经不烫了,只剩下一点温热贴着皮肤。林小满蹲在通风箱阴影下,膝盖上放着碎裂的翻盖手机,屏幕漆黑,最后一块充电宝冒烟停转。她手指还搭在按键上,但知道没电了,什么都启动不了。
五道黑雾爪散在水中,像烂掉的绳子泡胀浮起。影刹单膝跪地,左手撑着湿漉漉的水泥地,右手死死按住胸口,呼吸一声比一声重,像是破风箱被人硬扯着拉。
然后她咳了一声。
黑血从嘴角溢出来,滴进水里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哥哥宁愿死……也不看我一眼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
陈默咬了下牙根。他本来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你哥早死了别闹了”,可这话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。他知道这不是废话,是真疼出来的。
影刹抬起头,脸上分不清是水是血是泪。她看着陈默,又像是透过他看更远的地方。“我做了那么多事……我只是想让他看见我……哪怕一次……骂我也好……打我也行……可他连回头都不肯……”
她的手抖得厉害,指节发白,指甲抠进地面裂缝。
“他宁可死……也不爱我……”
话落下的瞬间,陈默掌心突然一烫。
不是伤口疼,是猎魔人印记的位置,像被火柴头猛地擦了一下。他低头去看,卫衣袖子卷起一角,露出手腕内侧——那枚暗红色的符文正泛出微光,一圈圈往外扩散,像心跳。
紧接着,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从他掌心缓缓升起。
空气没响,灯也没闪,就是那么平平地出现了。穿着旧式猎魔人制服,左眼戴着单片眼镜,镜片折射出一层柔和蓝光。个子高,肩膀宽,站直了比陈默高出一头。他没看别人,第一眼就落在跪着的影刹身上。
影刹愣住了,仰着头,嘴微微张开。
赵无极虚影走过去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在她面前蹲下,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动作熟稔得像小时候哄妹妹睡觉。
“傻丫头,”他说,声音低沉,带着点笑,“哥哥一直爱你啊。”
影刹浑身一震。
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下去,混着黑血滴进水里。
“你说谎……”她哽咽,“你要真爱我,怎么会不救我……怎么会让我一个人……在黑暗里待二十年……”
赵无极没反驳,只是继续摸着她的头,像拍小孩背那样轻轻拍了两下。“我不敢看你,是因为我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我看你一眼,就会放弃任务。可我是猎魔人首领,身后有上百人要活命。我不能因为心疼你,就让所有人都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但我每天都在想你。办公室抽屉里那盒粉色发卡,是我偷偷买的。我想等你长大一点,就能光明正大地送给你。我还记着你最爱吃的糖,是草莓味泡泡糖,三楼超市货架最右边第二排……这些事,我一直记得。”
影刹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低头抽搐。
“我不是不想抱你。”赵无极轻声说,“我是怕我一抱你,就不肯松手了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水面上的碎屑静止不动。
赵无极慢慢站起身,回头看向陈默。他笑了笑,眼神很平静。“接着守护她……和这个世界。”他说完,抬起手,按向陈默掌心。
印记骤然亮起,红光暴涨,像要把整条手臂烧穿。陈默闷哼一声,腿弯差点软下去,但他撑住了,没倒。
能量传递只持续了不到三秒。
然后赵无极的身影开始变淡,边缘像纸页被风吹起那样卷曲、飘散。他最后看了影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影刹猛地伸出手,想抓住他衣角,可指尖穿过的只有空气。
她跪在原地,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进积水。
就在那一滴泪落下的瞬间,恰好碰到了陈默掌心的印记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响,像是玻璃震动。
光芒炸开。
不是红,也不是蓝,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暖金色,从掌心喷薄而出,瞬间照亮整个天台。积水映出光,墙壁反出光,连破碎的灯管都跟着发亮。那一瞬,仿佛有两个人影在光中对望——一个站着,一个跪着;一个伸手,一个抬头。
剪影只存在了一秒。
光熄了。
天台重新陷入昏暗。远处路灯忽明忽暗,风又刮起来,吹动许晴湿透的裙角。她站在原地,双臂垂下,没擦脸上的水,目光一直停在陈默掌心。
那里,印记还在发光,淡淡的,像余烬未冷。
林小满低头看着膝上的手机。屏幕仍是黑的,但她瞳孔里闪过一丝蓝光,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数据流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把手机轻轻合上,抱在怀里。
陈默喘了口气,抬手扶正眼镜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枚印记比之前更深了,纹路更清晰,甚至能看见里面有一丝极细的金线在缓慢流动。
他没说话。
许晴也没说话。
谁都没动。
影刹仍跪在原地,双手撑地,肩膀微微起伏。她不再哭了,只是低着头,发丝贴在脸上,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滴。
天台中央的阵法暗纹早已熄灭,七个凹槽中的一个曾发红光,现在也归于沉寂。风卷着湿气掠过栏杆,带起一片碎纸片,打着旋儿飞向夜空。
陈默站着,左手掌心朝上。
许晴站在他右前方半步,赤脚泡在积水中。
林小满蹲在通风箱阴影下,碎裂手机置于膝上,双手环抱着它。
风更大了。
一片烧焦的纸边擦过陈默脚边,停在积水里,上面隐约有个模糊字迹,像是“哥哥”。
陈默看了一眼,没捡。
他只是把手慢慢攥紧。
掌心的光,仍在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