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青石板上积水,一圈圈波纹荡开,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
林知夏抱着一团毛线,背靠着木门站着。鞋早就湿透了,脚趾头麻麻的,像有小虫在爬。她没看程明朗,可知道他就站在旁边——伞歪过来了,黑布遮住她头顶那片天,他右肩却露在外头,雨水顺着袖子往下淌。
风一吹,凉气钻进衣领。她缩了缩脖子,手不自觉地揪着针织衫下摆。怀里那条围巾,一处针脚松了,毛线头翘着。她想修,又怕动作太明显,被人看见。
程明朗没说话。只是把伞又往她这边推了推。伞骨蹭到她手臂,轻轻“嗒”一声。她怔住,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伞。
他也低头。两把伞碰了一下,又分开。他的伞是黑色长柄,她的是一把旧蓝布折伞,边角磨得发白,撑开时总有一角翘起来,倔强得很。
他伸手扶了扶伞柄,掌心朝上,刚好挡住她要收伞的手。她指尖刚碰到伞扣,不小心擦过他手背。
他的手……是热的。
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,指节撞上速写本,“啪”一声轻响。心跳忽然乱了节奏,喉咙发紧,想说点什么,结果只咬住了嘴唇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?没回头,也没动。只是握伞的手紧了点,声音压低了些:“风大,别让伞飞了。”
她没应。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他的那只手。指尖还留着那种温度——暖的,稳的。有多久没和人接触了?连王婶递个鸡蛋,手指碰到她手背,她都会下意识往后缩。
她抓紧伞柄,指甲掐进掌心,想压下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,又不敢动,怕它碎。
天上云裂开一条缝。
光落下来,照在她胸前。那里别着一枚毛线小熊胸针,浅棕色,耳朵一高一低,眼睛是两颗黑珠子,歪向一边。
“哎。”他忽然笑了一声,抬手指了指她胸口,“你这小熊,眼睛歪了。”
她一愣,低头去看。
这是她熬夜织的。原本想做个圆滚滚的小熊挂件,结果中途睡着了,醒来接下去织,记错了针数——眼睛就歪了。她一直没发现,只觉得哪里怪怪的,又说不出所以然。
现在被他看出来,耳朵一下子红了。抬手想去遮,又觉得太刻意,只好僵着不动,手指悄悄捏住小熊的一只耳朵。
“挺可爱的。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不是敷衍,“歪得有个性。”
她没抬头,肩膀却松了一点。拿出速写本,想写点什么。笔尖刚落下,又停住。纸潮了,墨迹晕开一小片,像一朵灰蓝色的云,浮在空白里。
像她现在的心情。
他没催。就站在那儿,伞依旧歪着,替她挡着雨。
她闻到一股味道。
不是雨,也不是巷子深处潮湿的苔藓味。是一种淡淡的、干净的气息,混在空气里,轻轻飘来。像是晒过的棉布,又像小时候妈妈晾在竹竿上的毛毯,被太阳烘得蓬松柔软。
她悄悄吸了一口气。
是他身上的味道。
她突然不想躲了。
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那颗泪痣微微发亮。她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,脚趾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,不再蜷缩。
风又吹来,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。她抬手拨了一下,动作比刚才慢了些,不再急着藏起什么。
他望着外头的雨,说:“雨小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看他,也没动。
两个人还站在屋檐下,隔了半步远。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——滴、答,滴、答,像某种缓慢的心跳。
她的伞还撑着。他的也没收。
两把伞之间有一道缝,阳光从缝里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暖暖的。
她低头看着那束光,看着它映在手背上,边缘微微颤动。像有生命似的。
他站得很近,却又像隔着整个世界那么远。可此刻,谁都没走。
雨声渐弱。巷口传来远处自行车铃铛声,叮——一声,散在风里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。梦里也是下雨,她一个人走,伞坏了,怎么也撑不开。后来有人走过来,把伞倾向她。她没看清脸,但记得那股味道——晒过的布,干净的阳光。
原来不是梦。
她手指松了些,不再掐着掌心。那股奇怪的感觉还在,但她不再压它了。让它浮着,像水面上那圈圈涟漪,一圈,又一圈。
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,积水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。两个身影靠得很近,伞与伞之间,漏下一束光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可有些事,好像已经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