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巷子还睡着,青石板湿漉漉的,泛着冷光。林知夏站在“心晴心理咨询室”门口,怀里抱着一把黑伞,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。
她来得太早了。灯没亮,玻璃门黑沉沉的,照出她模糊的影子——头发乱了,贴在额角,眼睛底下一片青灰。一整晚,她都没合眼。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闭上。梦里全是那些声音,低语、哭腔、还有自己喉咙里发不出的尖叫。
伞被她叠得整整齐齐。边角压平,缝隙里的水珠也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了。手指有点僵,动作却很慢,像是怕弄坏什么重要的东西。其实……这把伞早就该还了。可她一直没来。来了,又走了。走了,又折回来。
她低头看鞋尖。地上一圈圈浅湿印,是她踩出来的。三个小时,来回踱步,脚印重叠,像迷宫。她没按铃。一次也没。每次靠近,心跳就撞得厉害,咚咚地敲在肋骨上;每次后退,呼吸又沉得压胸口。她不怕进去。她怕进去之后,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。
风从巷口溜进来,凉飕飕的。头上的蓝丝带松了,飘了一下。她抬手去扶,指尖微抖。包里那本速写本,夹着一张纸条,皱巴巴的,只写了两个字:“谢谢”。
见了面说什么呢?她不知道。也不能说。她连声音都忘了怎么用。三年前那次咨询结束时,她张了嘴,可什么都没出来。程明朗只是看着她,轻轻点头,说:“我知道。”
现在呢?还是这样就够了。递出纸条,转身走掉。阳光会慢慢晒干地上的水印,日子也能继续过下去吧。
突然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,从门内传来。像是书页翻动,又像沙漏倒转。
她猛地抬头。灯亮了。昏黄的光从门缝渗出来,像一道裂开的暖意。接着,门把手转动。吱呀——门开了。
程明朗走出来。白大褂没穿好,下摆沾了点咖啡渍,领口一颗扣子开着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。他看见她,愣住。然后笑了,嘴角扬起,酒窝浮现。
“等三小时,就为了还这个?”嗓音有点哑,像是刚醒,可字字清楚。
林知夏慌了。手伸进包里掏纸条,指节僵硬,差点撕破边角。她低着头递过去,不敢抬眼。纸条飘起来,他接住了。看了两秒,嘴角又扬了扬,却没收,只是轻轻捏在指尖。
他往前一步。
她下意识后退,脚踩在湿印上,打滑。身子一歪,差点摔倒。他伸手——虚扶了一下。没碰她,只是让她站稳。
“你睫毛上有水珠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她一怔。没下雨啊。今天也没淋到水。她抬手要擦,他却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现在的水,”他看着她,眼神静得像深夜的湖,“是昨天流过的泪。”
她僵住了。
原来……原来眼泪会留在睫毛上这么久?久到第二天清晨,还能被人看见?
她这才发觉,自己一直在咬嘴唇。咬得发白,快没知觉了。松开嘴,手指不自觉抓着衣角,米色针织衫的袖口已经皱成一团。她想往后退,脚却像钉住。她想逃,可眼睛……却抬了起来。
第一次,完完整整地,看向他的眼睛。
他没再笑。虎牙还在,可笑容淡了。变成一种她说不清的眼神——像看懂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又像在替她疼。
屋里又传来“嗒”的一声。沙漏翻了个身。时间重新开始走。
他低头看表,再抬头,语气忽然平常:“今天不接诊,你怎么这么早来?”
她没答。也不能答。
她只是把双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上,像捧着什么,又像交出什么。
他看着她,忽然说:“下次不用等这么久。”
她没动。
他也沉默了。把纸条折好,慢慢放进白大褂口袋。然后接过她手中的伞。指尖蹭过她手背——暖的。和昨晚不一样。那时她浑身冰凉,抖得像片叶子。现在,她没躲。
他把伞靠在门边,转身,准备进屋。
留下一句话:“我明天还会开门。”
门关上了。
她一个人站着。脚边的湿印慢慢变淡,被晨光照着,一点点蒸发。阳光斜斜地爬上玻璃,映出她空着的手,还有那扇紧闭的门。
她没走。
只是站直了些,踮了踮脚尖。像是在确认——自己还能站稳。
风又吹过来。蓝丝带轻轻晃了一下。她摸了摸袖口的褶皱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青苔味,有远处早餐铺的豆浆香,还有一点……说不清的暖意。
她想起昨夜做的梦。梦里她终于开口说话了。声音很小,像蚊子哼,可程明朗听见了。他点点头,说:“我在听。”
现在,门关了。可她知道——他在里面。
明天……他会开门。
那她呢?
她能不能……再往前一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