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的灯管还是那几根,嗡嗡响着,像是没修好的老电器。林渊坐在问话室里,背靠着冷硬的椅背,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刚才那段录像放完,年长警员就没再说话,低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,笔尖划纸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林渊没看表,但知道时间过去了很久。墙上的挂钟走得慢,分针像被卡住一样,半天不动一下。他盯着桌面那道划痕,比刚才深了些,可能是有人用钥匙反复抠出来的,边缘毛糙,不像机器刻的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年长警员终于开口,声音不重,也不轻,“从你进巷子开始。”
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对方坐得挺直,肩章上的杠纹清晰,眉头微皱,不是怀疑,是习惯性地防备。这种人见多了嘴硬的、撒谎的、装无辜的,也见过真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不敢说的。他知道该怎么问,才能把真话挤出来。
“我走南巷。”林渊说,“天快黑了,装甲车刚过,地上还有印子。我拐进去,想抄近路回出租屋。”
“为什么走那条?”警员打断。
“那边路灯亮的时间短,但今晚有光。我以为安全。”
警员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我走到木板箱那儿,听见动静。”林渊语气平,“三个人,一个拿铁管,一个往手臂套布袋,另一个翻我包——我没让他碰,我背包一直背前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在翻你的包?”
“我看见了。箱子有缝,我扫了一眼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们发现我,冲上来。铁管砸头,我侧身躲开,抬手挡了一下,反手打喉结。那人倒了。剩下两个扑过来,一个打脸,一个绕后想锁脖子。”
“你没喊?没报警?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为什么不跑?”
“跑不过三个人。他们堵口子。”
警员停顿了一下,翻了一页记录。“你说他们动作不快,配合也不好。怎么个不好法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那个绕后的太急,往前挤,正面那个反而被他撞歪了步子。两人挤一块儿了,我往左滑半步,肘撞肋,转身摆拳打太阳穴。第二个倒的时候撞墙上,晕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警员合上本子,没说话。他盯着林渊的脸,看了几秒,又低头看自己的笔记。房间里只有灯管的嗡鸣和笔尖敲击桌面的声音。
“你知道普通人面对这种情况,会怎么样吗?”他忽然问。
林渊没答。
“慌,手抖,站不稳。哪怕练过的,第一下也可能被打蒙。可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动作干净,落点准,没多余动作。关节、喉咙、太阳穴,全是能让人瞬间失能的地方。你真没练过?”
“没系统练过。”
“自己琢磨的?”
“对。”
警员哼了一声,不是笑,也不是不信,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反应。他起身,走出去,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林渊坐着没动,手指在裤子上轻轻蹭了下,掌心有点汗,但他没擦。
外面传来低语,听不清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门又被推开,年长警员回来了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还亮着。
“技术科恢复了更多画面。”他说,“十二秒,比之前多两秒。”
他把平板放在桌上,手指点了播放。
画面还是黑白的,抖得厉害,但角度更宽了些。开头是三个男人躲在木板箱后,其中一个挥手示意,另外两人前移。林渊走进镜头,步伐稳定,没东张西望。三人突然扑出,一人挥铁管砸向头部,另一人伸手抓背包带。
林渊侧身闪开,左手格挡铁管,右手直接反击,一拳打中持械者喉部。那人踉跄后退,铁管脱手。镜头晃了一下,可能是摄像头震动,接着拍到另外两人冲上来,正面一拳打脸,身后一人试图搂颈。
林渊低头躲过直拳,左脚后撤半步,拉开距离,随即突进,左肘猛撞右侧男子肋部,对方弯腰。他立刻转身,右摆拳轰击左侧男子太阳穴,那人头一偏,撞在墙上,滑坐在地。
视频到这里结束。
警员没关平板,就让它亮着,盯着林渊看了很久。
“这段录像,加上现场勘察结果——”他慢慢说,“三人身上没有追加伤,你也没拿武器。他们倒地的位置和姿态,跟你说的基本一致。再加上你没离开现场,配合调查……我们初步认定,你是正当防卫。”
林渊点头,没说话。
“本来这种案子,一个人打三个,又是徒手,很难采信。”警员靠在桌边,语气松了些,“尤其你还这么年轻。可现在证据链完整了,监控、现场、陈述都对得上。你不该怕警察,该怕的是没录像。”
林渊抬起眼,“我也没指望有录像。”
“那你指望什么?”
“只希望他们别死。”他说,“死了就说不清了。”
警员怔了一下,随即点头。“你清楚分寸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转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打印好的,标题是《关于林渊涉嫌故意伤害案的初步调查结论》。他递过去一支笔。
“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个字。”
林渊接过,快速扫了一遍。内容跟刚才说的一样:经核查,确认当事人林渊在遭遇三人持械抢劫过程中,采取必要防卫措施,未超出合理限度,符合《治安管理条例》第四十二条之规定,决定不予立案,当场释放。
他在签名处写下名字。字迹普通,不潦草也不工整,就像平时写字那样。
“包还你。”警员把战术背包递过来,“我们检查过了,东西都在,也没多出什么。”
林渊背上包,拉链拉好,动作利落。
“以后少走那种地方。”警员说,“就算你能打,也不是每次都有监控帮你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那三个家伙醒了会做笔录。如果他们咬你,说你是挑衅在先,或者事后补刀,我们还得再查。但现在,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渊点头,站起身。
“等等。”警员忽然叫住他。
林渊停下,回头看。
“刚才……”警员顿了顿,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,“我一开始是有点不信的。十八岁,一个人,赤手空拳放倒三个成年人。换了谁都会怀疑是不是夸大了,或者藏着别的事。”
他看着林渊的眼睛,“但现在我相信了。不是因为录像,是因为你说得够细,细节对得上。而且你一直没改口,也没激动。很多人被冤枉会急,你会冷静。这不像装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“所以……对不起。我们不该怀疑你。”
林渊没动。
这句话来得有点突然。他没想过要听一句道歉,也没觉得被怀疑有多委屈。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,现在事情结束了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,“你们得查清楚。”
警员笑了笑,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有了纹路。“行了,走吧。外面风大,早点回家。”
林渊转身开门。
外面是警局大厅,灯光比问话室亮,几个值班警员在柜台后坐着,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忙自己的事。打印机还在嗡嗡响,吐出一张单据,没人去拿。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风吹进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,混着一点机油和潮湿水泥的味道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问话室的门关着,警员坐在桌前,正在整理材料,背影挺直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街道安静,路灯排成线,照着湿漉漉的地面。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光,还有他模糊的身影。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,脚步不快,也没回头。
他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。那三个劫匪醒了,可能会咬他,可能会说他先动手。但没关系,证据在那儿,话说得清。
他摸了下裤兜,登记卡还在。编号1880,墨迹晕开一点,但还能看清。
他没拿出来看,就让它待着。
风迎面吹来,掀起他衣角。他走路时肩膀自然摆动,背部挺直,脚跟落地稳,每一步都像丈量过。这不是刻意,是身体变化后的自然状态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以后会有更强的敌人,更复杂的局面。但至少今天,他活下来了,也赢了。
他走过一个路口,路边垃圾桶旁有只野猫窜出来,吓了一跳,弓着背跑进暗处。他停下,看了眼那只猫,没动,猫跑了,巷子又静下来。
他继续往前走,身影融入街灯之间的阴影里。
远处一辆车驶过,车灯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,照亮了地面的一滩水洼,水洼里映着天空的灰光,还有他站立的身影。影子很直,没晃,他站着没动。
手插进裤兜,指尖碰到登记卡的边角。编号1880,墨迹有点晕开,但还能看清,他没拿出来,就这么让它待着。
巷子里很静,三个人躺在地上,呼吸声混杂在一起。一个在轻咳,一个在梦呓,另一个咬牙切齿,像是做噩梦。
林渊看着他们,一句话没说,他知道警察快到了,他只是站着,他抬起右手,缓缓握拳。
指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像是骨头在重组。肌肉绷紧,小臂青筋浮起,作战服袖口被撑得更紧。他盯着自己的拳头,看了三秒。
然后松开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掀起他衣角。
他站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