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熄了,屋里黑得像墨缸底。陈九背靠着土墙,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,可他不敢闭眼。刚才那场幻境来得太猛,走得太急,像是有人拿扫帚把他的脑子从里到外刮了一遍,留下个空荡荡的壳子还在嗡嗡响。
他手指还攥着小塔,掌心全是汗,黏糊糊地贴在塔身上。那玩意儿刚安生没多久,现在又开始发烫,不是之前那种“你该倒霉了”的闷热,而是像烧红的铁钉子往肉里扎,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别闹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,“我刚救完人,你还想抽我哪段?”
话音没落,胸口猛地一震——不是心跳,是塔自己在颤,嗡的一声,跟井边老槐树被雷劈时的动静差不多。他眼前一花,屋里的黑墙、草席、裴青崖躺着的人影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风,冷得能咬骨头的山风,还有雾,灰白一片,缠在枯树枝上不动弹。
他脚下一滑,差点跪倒,低头一看,踩的是石阶,青苔滑得像涂了油,两边是歪脖子松树,枝干扭曲,活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头在冷笑。
终南山。
他认得这地方,打小听货郎队的老把式讲过,说这儿夜里不能走,走一趟少十年阳寿。可眼下他不仅站在这儿,还看见了不该见的人。
杨崇站在雾里,月白道袍一尘不染,手里托着两块玉珏,拼在一起,泛着青光。他嘴角挂着笑,不是慈祥的那种,是猫看着爪下老鼠快断气时的笑。
“裴青崖,陈九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钻进耳朵里,像虫子爬,“你们若想救裴母,就得来终南山。”
陈九想骂,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。他想动,腿却像被钉住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崇抬起手,把双珏往怀里一收,雾气忽然浓了,连人影都看不清。
就在这时,耳边响起一声低喝:“别去!那是陷阱!”
是裴青崖的声音。
可不对劲。裴青崖刚才明明在屋里躺着,咳得快断气,怎么可能站在这儿说话?而且这声音……是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,不是从外头传来的。
他猛地一激灵,意识到问题——这不是现实对话,是幻象在演双簧,一个诱他入局,一个假意劝阻,目的就是让他分不清真假,最后稀里糊涂踏进去。
“滚!”他在心里吼,“老子不上当!”
可那雾不散,风不止,杨崇的冷笑还在耳边绕,裴青崖的警告也一遍遍重复,像两个唱戏的对台锣鼓,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死死掐住塔身,指甲几乎陷进铜绿里。他知道这是小塔在亮第二道纹,解锁新本事,可这过程压根不由他控制。上回还能靠一句“破”字挣脱,这次却是硬生生被拖进来,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不信杨崇真有裴母。那老道士阴险得很,拿亲情当鱼饵,专钓他们这种软肋在外的人。可他又不敢赌——万一呢?万一裴母真在那儿,万一裴青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找她,万一他陈九这时候退了,回头裴青崖一个人傻乎乎闯进去送死……
他牙关咬得咯咯响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滴进眼睛里,辣得慌。
雾突然散了。
眼前景象“啪”地碎开,像摔了一地的破瓷碗。他重新看见土墙、草席、熄灭的灯笼,还有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影——裴青崖还坐在床边,肩上搭着薄毯,呼吸平稳,脸色苍白得像糊窗纸。
他回来了。
不是靠自己破的,是幻象主动放他走的。就像猫玩够了老鼠,松开爪子让他爬两步,再扑上去。
陈九喘得厉害,胸口起伏像拉风箱。他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脑袋——记忆还在不在?娘的脸还能不能想起?小时候在巷口偷吃糖画的事记不记得?
他试着回想,脑子里没塌方,但有种说不出的空落感,像是柜子里少了个匣子,具体丢啥不知道,可位置明显空了。
他没敢深想,转头盯着裴青崖看。
那人正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肩上的毯子边缘,动作自然,眼神清醒,不像刚被人用幻象涮了一圈的样子。
可陈九不信这个邪。刚才那一声“别去”,太准了,准得像是知道他会动这个念头。如果裴青崖真是本人,怎么会提前预判他的想法?除非……
除非这整段幻象,本就是冲着他“想去救裴母”这个念头来的。杨崇早算准了他会因情义动摇,所以专门设了个局,让他亲眼“听见”裴青崖反对,实则逼他更坚定地踏入。
好毒的招。
他咧了咧嘴,笑不出来,只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“行啊,杨国师。”他低声咕哝,“你不让我去,我就偏去。”
他慢慢松开手,让小塔贴回胸口。塔身温度降了些,可那第二道金纹还在,静静趴着,像条刚蜕完皮的蛇,盘在塔腰上。
他知道这纹意味着什么——以后他可能还会看到更多幻象,更多真假难辨的画面。他控制不了,躲不掉,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记忆被刮走前,多记住点事,多抓住点理儿。
他抬头,看向裴青崖。
那人察觉目光,抬眼看他,眉头微皱:“怎么了?”
声音是本人的,语气也是——带着点疲惫,还有点不耐烦,像他总在察幽司问“案子查得怎么样了”那种腔调。
陈九没答,先环顾四周。土墙没变,草席没动,连墙角那堆杂物的位置都没偏。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粗盐袋,还在。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绑腿,泥点子也没多。现实没被动过手脚。
他这才缓缓开口:“裴首领,咱们得去终南山。”
裴青崖一愣,眼神变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杨崇设局,引我们去终南山。”陈九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他拿你娘当饵,故意让我看见。他知道你会为这事拼命,所以提前布了幻象,一边喊我去,一边假装你劝我别去,搞得越假越真。”
裴青崖盯着他,没动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什么?”陈九问。
“没有。”裴青崖摇头,“我坐这儿一直没睡,就看你发呆,然后突然脸色发白,像是见了鬼。”
陈九心头一松。看来刚才那声“别去”,只是幻象里的戏,没传到现实中来。
“我看见杨崇了。”他说,“在终南山入口,手里拿着双珏,说只要你我想救你娘,就得去那儿。他还特意让你‘劝’我别去,摆明了是要我反着来。”
裴青崖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:“他倒是了解我。”
“所以他才敢这么干。”陈九往前坐了坐,“他知道你不会信他,但他知道我会信你。只要我觉得你是真心不想我去,我反而会更想陪你走一趟。”
裴青崖抬眼看他,目光锐利:“你不怕是陷阱?”
“怕。”陈九点头,“怕得要死。可我更怕你一个人去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灯芯彻底灭了,只剩窗外漏进的一线月光,斜铺在地上,照出两人之间的距离。不远,也就几步,可这一刻,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。
裴青崖低头,手指捏紧了毯子一角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陈九说得对。他确实会去。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只要有一丝可能救他娘,他都不会停下。而陈九……这货郎出身的见习,嘴上不饶人,做事却比谁都实在。上次他受伤,对方宁可丢记忆也要催塔救人,这份情,他扛着。
“你确定要跟着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。
“不然呢?”陈九摊手,“难不成让你自个儿去送死?我这人市井惯了,最怕亏本生意。你要是挂了,我救你的那点记忆不就白丢了?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笑,但眼神松了些。
陈九也懒得装轻松了,正色道:“杨崇不会无缘无故露面。他敢提你娘,说明他要么真有线索,要么已经动手。我们不能等。他设局,我们就应局。他以为我们不敢去,我们偏去。他以为我们会上当,我们就将计就计。”
“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埋了刀。”裴青崖说。
“那就边走边找。”陈九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反正我这条命,从小在街上混出来的,赔得起。”
他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板,回头看了眼裴青崖:“去不去?”
裴青崖没立刻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肩膀,又抬头看向陈九——那张脸晒得发黑,眼角有粒朱砂痣,笑起来总带着点痞气,可此刻眼神亮得吓人。
他知道这人说得轻巧,实则比谁都明白后果。每一次催塔,都是在削自己的命。可他还站在这儿,还敢开口说“去”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铁钉砸进地里:
“去!必须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