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,天光灰蒙蒙地压在城南的屋檐上。陈九踩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土墙,碎砖在他脚下咔嚓响了一声,他没停,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露水,回头看了眼裴青崖。
“走快点,再磨蹭摊主该收家伙了。”
裴青崖从矮墙缺口钻出来,错金刀贴在腰侧,动作利落。他没说话,只是扫了眼四周——东边是几排低矮的棚户,西边一条泥路通向早市口子,北面城墙影影绰绰,南面就是护城河的淤草地。这地方不干净,夜里常有巡更绕道走,白日又没人愿来。
“你熟?”他问。
“我卖货那会儿,这儿有个专供夜行脚夫吃饭的饼摊。”陈九边说边往前走,“老板娘心善,五文钱两个胡饼,还送一勺咸菜汤。后来她儿子被官府抓去修渠,人没了,摊子也倒了。现在换了个老头,便宜,不爱搭话,正好。”
两人顺着泥路往集市走,脚步声混在远处鸡鸣里。集市不大,十几摊子围成半个圈,卖菜的、卖旧衣的、还有几个摆锈兵刃的杂摊,灯火昏黄,油灯罩子裂了缝,火苗歪着烧。
陈九径直走向一个角落的干粮摊,摊主是个驼背老头,眼皮耷拉着,正用一块破布擦陶罐。他抬头看了眼陈九,又低头继续擦。
“三张胡饼,两小袋炒米。”陈九掏出六枚铜钱,放在摊沿上,“水囊装满,井水就行。”
老头点点头,动作慢但不拖沓,包好胡饼递过来,又拎起皮囊去隔壁井台打水。陈九接过沉甸甸的水囊,顺手塞进褡裢外袋,拍了拍,确认不会晃荡。
裴青崖站在三步外,背对着他们,目光落在对面一个兵器摊上。摊子上摆着些断刀残剑,还有几把短匕插在木架里,锈得厉害。他没动,也没出声,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陈九付完钱,拎着东西走回来,眼角余光一扫,就明白了。他没说话,只朝那摊子走去。
摊主是个独眼汉子,披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,见有人来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黄牙:“看看?都是实打实的铁,不是铜皮包的。”
陈九没理他笑,蹲下身,随手抽出一把匕首。刀身窄,七寸不到,刃口有豁,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。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,指尖微麻。
“多少?”
“五十文。”
“五文。”
“你打发叫花子?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陈九作势要放回去。
汉子立刻伸手按住:“哎!八文!八文拿走!算我倒霉!”
陈九扔过去八枚铜钱,把匕首往怀里一塞,起身就走。动作快得像顺了东西怕被发现,其实钱给得足足的。
裴青崖还在原地,听见脚步声转过头。陈九走到他面前,把手里的匕首递过去,刀柄朝前。
“给你。”
裴青崖低头看了一眼,眉梢都没动一下。
“我用刀。”
“我知道你用刀。”陈九翻个白眼,“可万一刀坏了呢?或者被人缴了?多一把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我不习惯用别的武器。”
“那你得保护我。”陈九顺势把匕首往自己腰带里一插,藏在粗麻短褐底下,“我可没你那么能打,要是遇事你顾不上,我自己还得能捅两下。”
裴青崖这才抬眼看过来。陈九正拍着腰间,像是在确认匕首别掉了,脸上那粒朱砂痣跟着嘴角一动,带着点市井式的狡黠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保护你。”
陈九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:“哟,裴首领还会说软话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少废话。”裴青崖转身就走,“赶紧弄完,天亮前得出城。”
陈九笑着跟上,嘴里嘀咕:“嘴硬心软,最麻烦的就是你们这种人……”
两人穿过集市边缘,陈九一边走一边整理褡裢。胡饼放最里层,炒米分两边压底,水囊挂在左侧,方便取用。他又摸了下盐袋,确认还在。最后,他伸手探进怀里,指尖触到那座小塔。
它还在温着,不烫,也不凉,像块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他轻轻捏了一下,塔身微微震了震,像是回应。他没说话,只把衣服扣紧,继续往前走。
集市出口是一段塌了半截的篱笆,旁边立着块歪斜的木牌,写着“南市”二字,字迹模糊。两人从缺口钻出去,外面是条荒路,通往护城河堤岸。
晨风大了些,吹得陈九的衣角啪啪响。他停下脚步,把褡裢带子重新系了系,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物件。
“都齐了?”裴青崖问。
“齐了。”陈九拍拍袋子,“干粮、水、盐、匕首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完,只拍了拍胸口。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
“走小路。”裴青崖说,转向东边的河堤。
两人沿着堤岸前行,脚下是湿泥和碎石,偶尔踩到枯枝,发出清脆的响。河面浮着薄雾,看不清对岸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很快又没了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,堤岸开始变窄,杂草丛生,显然少有人走。再往前,城墙轮廓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乱石坡地和零星的矮树。
“这儿能翻出去。”裴青崖指着前方一处塌陷的墙基,“从那儿穿,接上荒径,直通终南山脚。”
陈九点点头,加快脚步。快到墙基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
裴青崖回头。
陈九弯腰,从草堆里捡起一块碎瓦片,上面沾着点干泥。他翻过来一看,瓦片背面刻着一道浅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划的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。
裴青崖走过来,看了一眼:“不是新痕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把瓦片扔了,“就是觉得……咱们不是第一个想走这条路的人。”
“那就更得走快点。”裴青崖翻身跃上墙基,动作轻巧,落地无声。
陈九紧随其后,跳上去时差点滑倒,手忙脚乱扶了把墙。他骂了句,稳住身子,喘了口气。
“你说杨崇知道咱们出城了吗?”
“不知道也会猜到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派人守在鬼市口?”
“可能会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?”
“不去,怎么找路?”
陈九咧嘴一笑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两人翻下墙基,落地后继续前行。前方视野开阔,乱石坡地延伸向远处山影,正是通往终南山的荒径起点。
陈九最后一次摸了下怀里的塔。它还在温着,震感比之前强了一分,像是在催。
“听着啊。”他低声说,“咱俩说好了,活着回来。你要是敢半路撂挑子,我可不管你。”
塔没回答,只是又嗡了一声。
裴青崖走在前面,错金刀收在鞘中,但手一直按在柄上。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单薄,却又挺得笔直,像一根不肯弯的钉子。
陈九看着他的背,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傻的。明知道是陷阱,还非要去。可他又觉得,自己要是不来,这辈子都会后悔。
他们穿过最后一片荒地,踏上通往山脚的小道。道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字迹模糊,依稀能辨出“终南”二字。
裴青崖停下,回头看陈九。
“还来得及回去。”他说。
陈九啐了一口:“滚你的。我都走到这儿了,你还赶我?”
裴青崖没再说话,转身迈步。
陈九紧随其后。
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,钻进晨雾深处,沿着蜿蜒小道向上。山风呼啸,卷起尘土和枯叶,将他们的足迹迅速抹平。
塔在陈九怀里,持续发着温,轻轻震动,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