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,陈九刚要抬手拍掉肩头的碎草,忽见前方岩壁下人影一闪。
不是错觉。
那人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裹着五彩胡服,腰间铜铃一响不响——走得急,连声音都压住了。正是阿史那。
他脸色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沉稳如秤的模样,额角有汗,呼吸短促,像是刚从火堆里爬出来。
“东宫的人已经出发,你们得立刻走!”他一把抓住裴青崖胳膊,力气大得不像个商人。
裴青崖没挣,只盯着他:“多少人?”
“三队影骑,带火弩,还有两个穿黑袍的提灯笼,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的。”阿史那语速飞快,“他们不是来抓你们的,是来灭口的。我刚听见传令——‘见人即杀,不留活口’。”
陈九摸了下怀里的小塔,它还在温着,震感比之前强了一圈,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鼓。
“咱不是还没进山吗?”他嘴上说着,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,“怎么就成必杀目标了?”
“因为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阿史那看了眼他胸口,“也因为裴青崖的母亲,还在等他。”
这话像根针,扎得裴青崖眼皮一跳。他没再问,右手直接按在错金刀柄上,指节绷紧。
“走!”他说。
三人转身就往左侧山脊后绕。这地方看着荒,其实暗道多,早年鬼市做阴货买卖,逃命的路修了不少。阿史那走在最后,一边疾行一边解下两枚铜铃塞进石缝,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十年盗墓。
“你这铃铛还能当暗记使?”陈九喘着气问。
“不是暗记,是障耳法。”阿史那低声道,“铃声一乱,追兵会以为我们往南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炸响。
轰!
不是雷,是火药爆燃的声音,接着是马嘶,夹杂着人吼:“在那边!翻过山脊了!”
火光瞬间照亮半边夜空,七八支火把沿着山坡快速移动,脚步声踩得碎石滚落,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他们来得好快!”陈九骂了一句,脚下加快。
裴青崖冲在最前,错金刀虽未出鞘,但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他忽然抬手,做了个察幽司的手势:**掌心向下,三指微曲,意思是“蹲下藏形”**。
三人立刻伏低身子,躲在一道塌了一半的土墙后。
追兵近了。
五个黑衣人手持火把,穿着东宫禁卫的制式皮甲,腰间挂着短弩,领头那人戴着铁面罩,手里拎着一盏绿皮灯笼,灯芯竟是血红色的,照在地上,影子扭曲变形,像在爬行。
“裴青崖的气味还在。”铁面人低头闻了闻地面,声音沙哑,“他受了伤,血气掩不住。”
陈九一听,下意识看了眼裴青崖肩膀。白日里那一剑虽不深,但确实渗了血,现在衣料黏在伤口上,走动时还隐隐作痛。
“糟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更糟的是,咱们现在像三只被赶进笼子的兔子。”阿史那咬牙,“前面是断崖,左边是乱坟岗,右边是死路。”
裴青崖眯眼扫视四周,忽然指向东南角一条窄巷——那是两堵残墙夹出来的缝隙,宽不过一臂,里面漆黑一片,连风都不通。
“钻那儿。”他说。
“那也能叫路?”陈九瞪眼。
“能喘气的地方就是路。”裴青崖已起身,“跟上。”
三人猫腰冲进窄巷。泥土味混着腐木气息扑面而来,脚下湿滑,全是青苔和落叶。才走几步,身后就传来喊声:
“裴青崖!陈九!你们跑不了了!”
声音贴着墙传进来,嗡嗡回荡,分不清是谁在喊,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。
陈九回头一看,火光已照进巷口,三个追兵正挤进来,短弩上弦,箭头泛着蓝光,显然是淬了毒。
“塔灵,给点力!”他猛地掏出小塔,贴在胸口,低吼一声。
小塔瞬间发烫。
不是温,是烫,像块烧红的铜片直接按在皮肉上。紧接着,塔身泛起一圈金光,不刺眼,却极凝实,如同一层看不见的壳猛然撑开。
轰——!
一股无形之力以陈九为中心爆发,巷口的三人像是被巨锤砸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火把脱手,短弩飞得老远,其中一人当场口吐白沫,瘫在地上不动了。
巷子安静了一瞬。
连风都停了。
陈九喘着粗气,手还贴在塔上,额头冒汗。他知道这玩意儿每次用都要代价,但现在顾不上想丢哪段记忆,先活过今晚再说。
“走!”裴青崖一把拽他胳膊,“别停!”
三人继续往前冲。窄巷尽头是一处废弃坊墙,原本有门,现在只剩半扇歪斜的木板。阿史那抢先一步,用手肘撞开木板,三人鱼贯而出,落在一条野路上。
这条路更窄,两边长满荆棘,踩上去咯吱响。远处终南山的轮廓隐约可见,黑黢黢地立在天边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
“方向对了。”阿史那喘着气说,“顺着这条路走,能绕开东宫设伏的主道。”
裴青崖站在路口,左手仍按在刀柄上,目光扫向来路。巷子里没有追兵追出,但火光仍在晃动,显然对方正在重组队伍。
“他们不会放弃。”他说。
“谁让他们背后站着杨崇呢。”陈九拍了拍胸口,确认小塔还在,铜牌也没丢,“这老头恨不得我们仨明天就变成坟头草。”
阿史那忽然伸手,按住他手腕:“别说话。”
三人立刻噤声。
夜风送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不是马蹄,也不是皮靴,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的闷响。还有铃声——不是他们的,是另一种节奏,慢,拖沓,像是被人故意摇晃。
“是引魂铃。”阿史那声音压得极低,“东宫带了术士,专门对付你们这种沾过阴气的人。”
陈九皱眉: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刚才那一招,震退的是人,可拦不住鬼。”阿史那盯着巷口,“他们放东西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巷子里走出一个身影。
不高,瘦,穿着破旧的宫女服,头发披散到脚踝,遮住了脸。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,灯笼上画着个扭曲的人脸,嘴角裂到耳根。
她每走一步,脚下就浮起一朵血色莲花,落地即散,留下淡淡腥气。
“我靠……”陈九往后退了半步,“这是哪家冤魂加班啊?”
裴青崖没动,但错金刀已出鞘三分,寒光微闪。
“别看她的眼睛。”阿史那低声警告,“也别应她的声。这种怨灵靠执念行动,你一回应,它就知道你是谁。”
那宫女停在巷口,忽然抬起手,指向三人所在的方向。
手指惨白,指甲发黑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尖细,像指甲刮瓦片:“……娘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陈九浑身一僵。
这不是冲着他们来的,可那声“娘”,偏偏戳在他心窝上。他母亲死时,他也这么喊过,嗓子都喊哑了,没人应。
“别听。”裴青崖低喝,“是幻音。”
果然,宫女下一秒就变了调,声音转为凄厉:“……杀了你们……陪我……”
她猛地扑来,速度快得不像人,纸灯笼甩出一道红光,直奔陈九面门。
“塔!”陈九本能抬手护脸。
小塔再次泛起金光,这次光芒更盛,像一道金环横在身前。红光撞上金环,啪地炸开,纸灯笼当场烧成灰烬。
宫女惨叫一声,倒退数步,头发散开,露出一张青紫色的脸,眼眶凹陷,舌头外翻。
“它怕塔!”陈九惊喜。
“但它不怕死。”阿史那拽他,“快走!它死后会引来更多!”
三人转身狂奔。
背后的惨叫持续了几秒,忽然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四面八方传来窸窣声,像是无数人在爬行,在低语,在呼唤名字。
“陈九……回来吧……”
“裴青崖……娘等你……”
真假难辨。
裴青崖咬牙,一句话不说,只加快脚步。陈九紧跟其后,手始终贴在胸口,小塔一直温着,像是在提醒他:**我还活着,你也得活着**。
阿史那虽然不是武人,但脚程不慢,腰间铜铃因疾行而发出低频轻响,像是某种古老节拍,竟让周围的低语稍稍退散。
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的声响终于远去。
三人停下喘气,靠在一块巨石后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阿史那脸上。他右眼的黑布微微颤动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。
“你还好吧?”陈九问。
阿史那摆摆手:“死不了。倒是你们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裴青崖望向终南山的方向:“救母亲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裴青崖顿了顿,“看命。”
陈九咧嘴一笑:“这就对了。咱俩加起来,命都不该绝。”
他拍拍胸口,小塔和铜牌都在,一个温一个暖,像是两个活物在互相较劲。
阿史那看着他们,忽然说:“我妹妹也是在这个时候失踪的。”
陈九没接话。
裴青崖也没动。
但他们都知道,这句话不是闲聊,是承诺。
是某种无声的盟约。
远处,鸡鸣第一声。
天快亮了。
三人不再多言,起身继续前行。
通往终南山的小径就在前方,蜿蜒入林,消失在雾中。
裴青崖走在最前,手按刀柄,目光如刃。
陈九紧随其后,右手始终贴在怀中。
阿史那落在最后,铜铃轻响,像是为他们送行。
雾越来越浓。
脚下的路开始往上倾斜。
山风带着松针味吹来,盖过了之前的血腥与腐臭。
他们没有回头。
也不敢回头。
因为知道,只要停下,那些声音就会追上来。
而此刻,他们只想往前走。
走到山里去。
走到真相里去。
走到命该结束或开始的地方去。
陈九最后摸了下耳朵上的铜钱耳坠。
它还在。
就像母亲从未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