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墙头发烫,龙允靠在矮墙上打盹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风一吹,他脑袋一点,差点栽下去,身子晃了晃又稳住。梦里还在吃油条,嘴里干得发苦,可那股困劲儿却压不住地往上顶。
他没睁眼,只觉得身上越来越沉,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。一开始是脚底板发麻,接着小腿绷紧,膝盖像是被人拿铁钳夹着慢慢拧。他皱了下眉,手指抽了抽,想动却动不了。
再然后,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猛地窜上来,直冲后脑勺,速度快得吓人。他“呃”了一声,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响,牙关咬得死紧,嘴唇都泛白了。
这不是困了。
这是不对劲。
那股气在他身体里乱撞,不像水流,倒像烧红的铁水,在筋脉里横冲直撞。左边肋骨处最先撑不住,传来一阵炸裂似的疼,像是有人拿凿子往他骨头缝里凿。他右手死死抠住墙沿,指甲刮在土砖上,发出沙沙声,指尖已经磨破皮,渗出血丝。
“操……”他低骂一句,声音卡在嗓子眼里,几乎听不见。
头顶太阳还在照,蝉还在叫,镇子那边传来驴嘶和小孩哭闹,一切都没变。可他整个人已经绷到了极限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混着灰尘黏在脖子上,凉飕飕的。
他不想叫。
不能叫。
一叫就完了。
全镇人都知道他是废物,废物突然惨叫,肯定要围过来看热闹。说不定王虎家那帮人还会拍手叫好,说这废物终于疯了。他要是被拖去祠堂关起来,以后还怎么上屋顶?还怎么……
还想什么啊!现在命都要没了!
那股气撞到胸口时,他眼前一黑,耳朵嗡嗡作响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喘气,却发现吸不进空气,肺像被压了块千斤石。
“不能停……这点疼算什么……”他心里一个声音在吼,“老子从小被人踩到大,挨骂挨打哪次不是挺过来了?你他妈连这点都扛不住?”
他咬住下唇,牙齿陷进肉里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身体还在抖,但他硬是把脊背挺直了些,哪怕只是多撑一秒也好。
可那气越撞越猛,经脉像是灌了熔岩,胀得快要爆开。他感觉左手小指先麻了,接着整条手臂发木,连抬都抬不起来。右腿也开始抽筋,脚趾蜷成一团,蹬在墙根上蹭来蹭去。
“谁……谁来……”他想喊,但喉咙发不出完整音节。
没人会来的。
你是废物,谁理你?
可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,背后忽然一暖。
不是风吹的那种暖,也不是晒太阳的热,而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道,贴着他后背心的位置压了下来。两只粗糙的大手按在那里,掌心滚烫,像两块刚出炉的烙铁。
紧接着,那股乱撞的气流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,猛地一顿。
龙允浑身一震,差点弹起来。
“小子,撑住!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别乱动,顺着我的手走!”
熟悉的声音。
赵铁柱!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双手已经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推,动作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稳劲。每推一段,那股狂暴的气流就像被疏导的洪水,一点点归入正轨。
疼还是疼,但不再是那种要把人撕碎的剧痛。像是从刀山火海掉进了滚水池,虽然也难受,但至少能喘口气了。
龙允咬着牙,冷汗顺着鼻尖滴在地上,啪嗒一声砸出个小坑。他努力让自己放松,不敢乱动,生怕一挣就把好不容易稳住的气又搅乱了。
赵铁柱的手一直没松,额头青筋微微跳动,显然也不轻松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褂,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裤腿边沾着泥点,右腿走路不利索,刚才跃上屋顶时落地很轻,几乎没出声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一边推一边低声说:“你这身子,比我还脆。经脉窄得跟老鼠洞似的,塞点东西都能堵死。”
龙允想笑,可脸上肌肉僵着,扯不动。
“你还笑?”赵铁柱瞥了他一眼,“刚才要不是我路过,你现在怕是已经在地上抽了。你以为练功是吃饭喝水?随便来点气就敢往里吞?”
“我没……没想吞……”龙允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它自己……冲进来的……”
“废话。”赵铁柱哼了一声,“你当它是狗啊,闻着味儿就往你身上扑?肯定是你之前攒的东西太多了,今天一下炸了。”
龙允没吭声。
他也搞不明白。
自从那天晚上在屋顶睡了一觉之后,他就总觉得身体里多了点什么。一开始只是睡觉时梦特别多,梦见小时候被王虎踹、被刘三溅泥、被老张骂灾星……这些事本来早该忘了,可夜里全翻出来,一遍遍重演,醒来时心里憋着一股火。
后来他发现,只要他在屋顶待着,哪怕不睡,也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往他身上钻。凉飕飕的,有点刺皮肤,像细针扎,又不像疼。他以为是夜风,没在意。
直到今天。
刚才靠墙打盹那一瞬间,那股东西突然暴涨,像是全镇的怨气一夜之间全涌进了他一个人的身体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不少人?”赵铁柱一边帮他导气,一边问。
“没有啊。”龙允摇头,“我就吃了个油条,扔了个石子进狗蛋衣领,别的啥也没干。”
“那就是他们看你烦。”赵铁柱冷笑,“全镇上下,谁见你不嫌你碍眼?你天天晃来晃去,吃得香睡得着,别人心里不得嘀咕?‘凭什么这废物活得比我舒坦’?这种念头多了,怨气自然往你这儿聚。”
龙允愣了下:“所以……是因为他们讨厌我?”
“不然呢?”赵铁柱斜他一眼,“你以为灵力是天上掉下来的?那是人气堆出来的。有人盼你好,你就顺;有人咒你死,你就得遭殃。只不过一般人扛不住这种反噬,轻则发烧拉肚子,重则疯癫送命。你倒是好,不仅没崩,还让气自己跑你经脉里去了。”
龙允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那我不是……练成了?”
“练个屁!”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震得他差点栽下去,“你现在这状态,跟喝了十碗断肠散差不多。能活下来算你命硬,还想练成?你连怎么收、怎么放都不知道,纯属被动挨打。”
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还在抖。
“那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他问。
“我每天这时候都绕镇子一圈。”赵铁柱收回手,擦了把汗,“看你有没有偷偷摸摸干坏事。结果远远就看见你坐这儿,脸白得像纸,手指头抽筋,就知道出事了。”
“你天天盯我?”龙允瞪眼。
“我不盯你谁盯?”赵铁柱啐了一口,“你爹死了,我又不是真贪财好色的老油条。你说你一个孩子,整天装疯卖傻,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,我不看着点,迟早被人当成异类弄死。”
龙允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点傍晚的凉意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药堂门口扫地的掌柜抬头看了这边一眼,见是赵铁柱在,摇摇头走了。
“你刚才……用了灵力?”龙允忽然问。
赵铁柱顿了一下,没否认:“一点点。”
“我以为你就是个杂役。”
“杂役就不能懂点门道?”赵铁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告诉你,在这世上,活得久的人不一定最强,但一定最会藏。”
龙允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也装?”
“谁不装?”赵铁柱耸肩,“你不也在装?白天吃辣椒扮傻子,晚上偷偷上屋顶,你以为没人知道?我早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干嘛不说?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赵铁柱反问,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让他们知道你能引气入体,第一个冲上来废了你的就是王虎他爹。整个青石镇的人都指着你当废物看笑话,你突然变厉害了,他们脸上挂得住?”
龙允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
他要是突然能修炼了,全镇人不会高兴,只会害怕。他们会说他勾结邪祟、偷学禁术、祸害乡邻。说不定当天晚上就会有人拿着锄头把他从屋里拖出来,按在祠堂前审问。
与其那样,不如继续当个废物。
“所以……只能忍?”他低声问。
“忍着,活着。”赵铁柱拍拍他肩膀,“等哪天你强到没人敢动你,那时候你想怎么活都行。”
龙允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试着动了动手指。疼还在,但已经能控制了。他慢慢盘起腿,坐在屋顶边缘,背靠着烟囱,闭上眼。
“接着来?”赵铁柱挑眉。
“嗯。”龙允咬牙,“不能停。今天要是退了,下次再来更狠。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跟你爹一个样,倔得要命。”
“那你当年……为什么没救他?”龙允睁开眼,直视着他。
赵铁柱脸色变了变,右腿无意识地抖了下。
“有些事……不是想救就能救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那天晚上,我也在场。可我晚了一步。”
龙允盯着他,没再追问。
他知道,再多的话,现在也问不出来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点炊烟的味道。天边云层渐厚,夕阳被遮住一半,光影斜照在屋顶上,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。
赵铁柱没走,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,拄着拐杖,默默看着龙允打坐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,眉头微皱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防什么。
龙允呼吸渐渐平稳,体内残余的乱气被一点点梳理归位。虽然经脉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已经能自主引导那股力量,不再完全失控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炼。
但他知道,这条路,他已经没法回头了。
屋顶上的瓦片被晚风吹得轻轻响,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,落在他脚边。他没动,也没睁眼。
远处,镇口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是哪家办喜事,请了鼓乐班子,锣鼓敲得震天响。
那声音传到屋顶时,已经变得遥远模糊。
可就在这一刻,龙允忽然感觉到——
又有东西,悄悄钻进了他的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