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屋顶瓦缝里钻进来,带着点初冬的刺骨寒意。龙允盘腿坐在屋脊偏东的位置,背靠着烟囱,双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发烫。他闭着眼,呼吸比傍晚时稳了许多,体内那股乱撞的气流已经被压进经脉深处,像被驯服的野狗缩进了窝里。
可它还在动。
不是暴走,而是缓慢地、一寸寸地沿着筋络爬行,像是在试探,在适应。每过一道关窍,就留下一点烧灼感,不重,但持续不断。他咬着牙忍着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冷风里迅速变凉,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。
他没动。
也不能动。
一动,这好不容易理顺的节奏就得崩。
刚才赵铁柱走的时候说了句“别硬撑”,但他知道,今晚不能停。白天那一场差点要命的失控,让他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身体里的东西,你不掌控它,它就会反过来撕了你。
风刮过瓦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远处镇口的喧闹早散了,喜事办完,锣鼓收场,只剩几声零星的狗吠。青石镇安静下来,连空气都沉得能压人肩膀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,鼻腔里灌进一股清冷的霜气。他试着引导那股残余的热流,从小腹往肩井穴推。刚到肋下三寸,一阵钝痛猛地炸开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他骨头缝里敲钉子。
“嘶……”他抽了口气,嘴角抽了抽,硬是把闷哼咽回去。
这点疼算什么?小时候王虎拿木棍抽他后背,血顺着破衣服往下淌,他都没吭声。现在不过是经脉胀了些,就想叫爹喊娘?丢不起那人。
他咬紧后槽牙,继续往前送气。一步一挪,慢得像老牛拉车。可他知道,只要不停,哪怕再慢,也是在往前走。
就在这时,屋下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赵铁柱那种拖着瘸腿的沉重步子,也不是村民夜里起夜的脚步。这人走得极稳,落地轻,节奏匀,像是练过的人,刻意控制着力道,不让声音惊扰旁人。
可偏偏,惊到了他。
龙允眼皮没抬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他在等对方开口。没准是来查他动静的,也可能是路过。只要不说出他的名字,他就当没听见。
可下一秒,那个声音还是来了。
“呵。”一声笑,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传到屋顶,“我还以为是谁大半夜在屋顶打坐,原来是龙允啊。”
龙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慕容复。
他听得出这声音。光风霁月四个字挂在脸上,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笑意,可那笑意从来不达眼底。上次测灵碑,这家伙站在高台边,看着他灵根无反应,嘴上说着“师弟莫急”,眼神却像在看一条瘸腿的野狗。
现在他又来了。
不是登顶,也没抬头看。他就站在屋檐下三步远的地方,负手而立,仰头望着天,仿佛只是路过歇脚。
“听说你这几天总往屋顶跑?”他语气轻松,像在聊天气,“是不是觉得这儿风水好?聚气养神?”
龙允没应。
呼吸放得更平,心跳压得更低。他不想暴露自己已经能控气的事实。在这种人面前,多说一句都是错。
可慕容复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回不回应。
他轻轻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,忽然笑了:“说真的,我挺佩服你的。全镇人都说你废,你还能天天吃得香睡得着。这份心性,我都比不上。”
他说着,顿了顿,目光终于转向屋顶,却没有对上龙允的位置,而是落在了那片积雪未化的瓦楞上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他语气一转,慢悠悠地说,“你要真想进宗门,也不是不行。”
龙允睫毛颤了颤。
“这样吧。”慕容复笑了笑,像是随口许了个诺,“龙允要是能入门,我直播吃灵剑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屋顶的瓦片仿佛也被这句话冻住,一片死寂。
龙允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。
胸口像是被人猛地塞进一块烧红的铁,又沉又烫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那股刚被压制下去的热流,突然像炸了锅,从丹田直冲脑门,速度快得吓人。
他想压,压不住。
想稳,稳不了。
那不是他自己调动的,而是外界的东西,顺着空气、顺着话语、顺着那一声轻飘飘的“吃灵剑”,疯狂往他身体里钻!
怨气。
全镇上下对他这个“废物”的嫌弃,日积月累,早就堆成山。可没人说过。大家只是用眼神、用背影、用低声议论把他往外推。
现在,有人把它说出来了。
而且是以最轻蔑、最不屑的方式——“我直播吃灵剑”。
意思是:你进门,比老子吞剑还离谱。
龙允的手指死死抠进膝盖,指甲陷进皮肉里,渗出血丝都感觉不到疼。他全身肌肉绷紧,连脚趾都在鞋里蜷成一团。体内的热流已经不再是流动,而是沸腾,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,所过之处,经脉胀得几乎要裂开。
他牙关咬得咯咯响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可他还是没动。
不能动。
一动就是暴露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头顶传来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像热水泼在冰上。
他猛地睁眼。
屋顶积雪,正在融化。
不是一点点化,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塌,雪水顺着瓦沟往下淌,滴滴答答砸在屋檐下。原本盖得严严实实的一块区域,雪层迅速变薄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一团东西。
龙允瞳孔一缩。
那是——
玄铁重锤。
通体漆黑,锤头布满刮痕和凹坑,柄身缠着褪色的旧布条,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那天父亲死后,他偷偷把它藏在屋顶的瓦片夹层里,上面铺了一层雪,再撒点灰土遮掩,谁也发现不了。
可现在,它露出来了。
因为雪化了。
而雪之所以化,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的热气太强,强到足以蒸腾积雪。
龙允盯着那把锤,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松开掐着膝盖的手,一寸寸挪动身体,朝那把锤靠近。动作很轻,怕惊动屋下的慕容复。
可慕容复似乎根本没在意屋顶的动静。
他拍了拍衣摆,转身就要走,临走前还笑着补了一句:“好好努力啊,师弟。我在宗门等你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龙允没回头。
直到那脚步彻底消失在街角,他才缓缓抬起手,一把抓住了锤柄。
触手冰凉。
可那冰凉顺着掌心往上窜,非但没让他冷静,反而点燃了心里那团火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重锤,指节一根根捏紧,骨节发白。锤身上的刮痕,是父亲当年打铁时留下的;布条上的磨损,是他自己一遍遍摩挲的结果。这把锤,陪他过了最苦的日子,也埋着他最不敢想的过去。
现在,它重新出现在他手里。
不是因为运气,不是因为巧合。
是因为有人瞧不起他。
是因为有人觉得他连入门都不配。
“直播吃灵剑?”龙允低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他慢慢站起身,踩在湿漉漉的瓦片上,抬头望向慕容复离去的方向。夜风卷着残雪吹过他的脸,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疤痕隐隐发烫。
他握紧重锤,指节咔咔作响。
“慕容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刀刻在石头上,“你等着瞧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“小爷我早晚让你把灵剑吞下去。”
话音落,他没动。
也没走。
就站在屋顶,一手握锤,一足微曲,身影被残月拉得老长。屋檐下水滴不断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远处,一只野猫窜过墙头,惊飞了几片残雪。
龙允依旧站着。
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露出那双眼睛——里面没有笑,没有怒,只有一片冷得能结出冰碴的光。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不能再装了。
也不能再忍了。
那些看他笑话的人,那些巴不得他烂在泥里的人,一个个都得记住——
废物,也能抡锤。
而且,锤下不死人,只埋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