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正目光扫过萧镇岳,最终落在陈仇身上:“陈仇,你方才所言,可有凭据?”
陈仇摇头。
顿了片刻,才道:“小人……便是活证。”
“可还有其他物证?”
“没有。”陈仇答得干脆,“当时情境,小人但凡藏匿片纸只字,恐怕早已尸骨无存。正因什么都没留,萧家才信我是真降了。”
萧镇岳闻言冷笑道:“空口白牙,也能成证?”
这话表面是说陈仇,实则是在逼韩正表态。
厉天阳早已不耐,此时拂袖起身道:“既然都无实证,本侯尚有军务。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韩大人,待有了实据,再议不迟。”
“侯爷且慢。”韩正拱手道,“下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仇既是关键人证,下官想将他暂且留下,以便深入查问。”
厉天阳瞥了眼萧镇岳道:“此事,你问萧长老便是。”
韩正转向萧镇岳,问道:“三长老可有异议?”
萧镇岳心底一万个不愿,面上却只是淡然道:“既然大人要留,便留下罢。只是此人为了活命,什么话都说得出口,还望大人明察秋毫,莫要偏听偏信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厉天阳率先离去,萧镇岳等人随后也陆续退出。唯独风啸野被韩正暗中示意留了下来。
待众人散尽,韩正屏退左右,开门见山地问道:
“风执事,苏晓圣女近来可好?”
风啸野神色凝重地道:“韩大人这是……”
“受人之托。”
“李慕白?”
韩正微微颔首。
风啸野面露难色地道:“天机阁戒律森严,如今又是多事之秋。李公子若知进退,便不该再探听圣女消息。这般牵扯,只会令圣女处境更为艰难。”
“李公子只是忧心太过,并无他意。”
“那便最好。”风啸野沉声道,“烦请大人转告:圣女已无大碍,请他……自重。”
“好。”
风啸野拱手告辞。韩正独坐堂中片刻,起身往梅院而去。
……
……
李慕白早已等候多时,见韩正到来,急切地起身问道:“苏姑娘她……”
“已无大碍,贤侄不必太过忧心。”韩正坐下,目光却带着深意,“贤侄对苏姑娘,可是存了别样心思?”
李慕白语塞。
“苏晓是天机阁圣女,戒律在上,凡俗之情于她而言,是穿肠毒药。”韩正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锤,“贤侄若真为她好,便该早断此念。于你于她,皆是解脱。”
这是继南宫婉、陈时济之后,第三人对他说这番话。
李慕白怔然。他对苏晓究竟是什么感情?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,还是……掺杂了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依恋?倘若没有这些枷锁,倘若他们不曾被迫分离,又会是怎样光景?
“我明白。”他最终低声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韩正叹息道,“萧家为扳倒天机阁,必不会放过此节做文章。此番若非侯爷早有布置,恐已酿成大祸。”
他顿了顿,转开话题道:“你的伤势如何?”
“已无大碍。”
韩正心底,却依然沉重。
他本寄望于魏平原暂时压制蚀心引后,能从天机阁求得龙涎金丹根治。可如今唯一一枚金丹已被苏晓服下,余下两枚一在深宫,一在厉无咎手中,皆遥不可及。
李慕白身上的蚀心引,只怕是……
“贤侄好生将养。”韩正压下忧思,温声道,“余下诸事,待身子好了再从长计议不迟。”
李慕白点头,又想起什么道:“南宫姑娘……”
“已被南宫家接回去了。”
李慕白心头一空,旋即又释然。
如此也好,她总算安全了。
……
……
四海楼内,气氛凝肃。
萧镇岳一回来便召见娄雨。后者匆匆而至,始终低垂着头,未及问话,掌心已沁出冷汗。
“去,把陈仇的家人带来。”萧镇岳寒声道,“我要让他知道,背叛是何下场。”
娄雨喉结动了动:“长老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陈仇的妹妹与幼子,已被人劫走了。”
萧镇岳霍然转身道:“什么?!”
娄雨硬着头皮重复道:“无回间,被人破了。”
怎么可能?
萧镇岳第一反应便是不信。
无回间号称有来无回,铜墙铁壁,谁能从中劫人?
除非——
他目光如刀,刺向娄雨:“是你放走的?”
“卑职不敢!”娄雨急道,“是……是星星点灯。”
“赫连幽梦?!”萧镇岳瞳孔骤缩,“他为何插手?”
他想不明白,但若说当世有谁能破无回间,赫连幽梦确是其一。
娄雨冷汗涔涔地道:“卑职只到第四重幻境,便再难辨虚实……”
赫连幽梦的“星星点灯”据说有七重幻境,能破至第七重者至今未有。娄雨能抵第四重,修为已属不凡。
“查!”萧镇岳一字一顿,“赫连幽梦何时入的邺城,为何要救陈仇家眷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个幽渺的声音自远处飘来:
“三长老不必查了。”
一道暗影已无声无息立在大厅中央。
萧镇岳盯着那道身影,缓缓道:“都说无人能破赫连先生的‘星星点灯’,萧某今日,倒想领教。”
“不必。”赫连幽梦淡淡地道,“我绝非三长老对手。此来,是向三长老赔罪。”
“赔罪?”萧镇岳冷笑道,“你可知坏的是谁的事?是厉柱国的大事!”
“若早知事关柱国,给我三个胆子也不敢。”赫连幽梦说得坦然,“我救人,只为还一份人情。”
“谁的人情?”
“镇北侯,厉天阳。”
萧镇岳虽已猜到,仍追问:“人情还清了?”
“还清了。”
“那萧某可否僭越一回,代厉柱国向先生讨一笔债?”
赫连幽梦肃容道:“三长老请说。”
“请先生押一个人去夕照城。”
“如此便算两清?”
“能否两清,萧某说了不算。”萧镇岳盯着他道,“但只要先生应下此事,并承诺不再插手侯爷与柱国之争,并且把人送到夕照城,将来,厉柱国追究起来,萧某愿意替先生说两句话。”
他对赫连幽梦还是听尊敬的。
也知道,并且相信。
赫连幽梦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。
“好。”赫连幽梦果然不问押送何人,只道,“何时出发?”
“这两日便可。”
“妥当了知会我便是。”赫连幽梦转身道,“告辞。”
……
……
待赫连幽梦离去,萧定山忍不住道:“长老就这样放他走了?”
“此人尚非敌人。”萧镇岳淡淡道,“何况事已至此,与他翻脸无益。”
“长老要他押送何人?”
“霍云骥。”
萧定山虽不解为何此时将霍云骥送去夕照城,却识趣地不再多问,转而道:“赫连幽梦与厉天阳……究竟有何渊源?”
“江疏影。”萧镇岳只说了三个字。
见二人疑惑,他难得解释:“江疏影年轻时,曾与厉天阳有过一段旧情。若无厉天阳点头,她岂能嫁给赫连幽梦?”
萧定山与娄雨恍然。
“但这怎能算人情……”萧定山仍有不解。
“这其中纠葛,外人难明。”萧镇岳肯定道,“但赫连此次出手,必是因这段旧事。厉天阳不会向他讨债,他亦不会去见厉天阳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这是对厉天阳的“施舍”的一个回击。他这样做,厉天阳未必会承情。但是,厉天阳欠着他的情,他便等于向江疏影证明了,他赫连幽梦不曾低厉天阳一头,他对江疏影的情,不是谁的施舍。”
萧定山心中一动,缓缓道:“如此说来,赫连幽梦与厉天阳,倒可能是对头?”
“所以,”萧镇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你二人立即去查,江疏影是否也在邺城。若在……待赫连幽梦动身前往夕照城后,便将她‘请’来楼里。”
萧定山与娄雨同时领命。
这一着棋,可谓捏住了赫连幽梦的命脉。
谁人不知,他将江疏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。
“若赫连幽梦携她同往呢?”萧定山问。
“赫连幽梦知道霍云冀是无回崖逆党,此行凶险,他应该不会让江疏影涉险。”萧镇岳笃定地道,“这次押送任务完不成,他没法向柱国交代,他会一心完成任务。江疏影跟他一起上路,于他,反是累赘。”
“所以,江疏影肯定会落单。”
“赫连幽梦既然已经掺了这趟浑水,他就应该很清楚,江疏影落在我们手里,反而是安全的。”
......
......
深夜。
月光好得让萧镇岳失眠。
失眠就容易回想起那些平时不愿意响起的事。
就比如这个晚上。
窗外这冷清的月光。
让萧镇岳想起了自己生命里那些伤痛的事。
他这一生,最伤痛莫过于未能与蓝小月相守白头。
不是因为蓝下月不够爱他。
也不是因为他不够爱蓝小月。
而是因为,他们都拗不过该死的门当户对。
他不是萧家继承人选,蓝家眼中只有未来的家主萧望年。世家姻亲,从来只是利益的交换,情爱在其中,轻如尘埃。
可他们偏偏将这份情,看得比性命还重。
于是注定了悲剧。
蓝小月被迫嫁与萧望年后,萧镇岳悲愤远走关外。而萧望年自觉愧对三弟,虽娶了她,却始终未曾圆房,两人分室而居,形同陌路。
为报复家族,报复这荒谬的命运,蓝小月后来与萧家老二萧望岳发生关系,并生下了萧辰。
这个名义上的萧家继承人,实则是家族难以启齿的耻辱。
知晓此事者,寥寥无几。
萧镇岳在关外呆了六年,忍不住对蓝小月的相思,回来了。
二人见面。
悲伤不已。
萧镇岳责怪,蓝小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。
蓝小月责怪,当年他既然没有带她走的勇气,又何必再回来!
那次见面后不久,蓝小月羞愤自尽。萧望岳亦因触犯家规,被暗中处决。
萧家对外,只称是病故。
这等丑事,萧家绝不容外人知晓。
蓝小月死后,萧镇岳却始终忘不了她。忘不了那段情,也忘不了她留下的那个孩子。
他对萧辰,恨之入骨,却又下不去手杀之......
月光如霜清冷。
萧镇岳猛然起身,不愿再陷于这些痛苦的回忆,径直往地牢深处走去。
......
......
地牢阴湿,灯火昏黄。
萧镇岳站在牢门外,看着里面那个披头散发、却依旧脊背挺直的身影。
“想得如何了?”他问的是天道残碑的下落。
萧望年沉默。
“大哥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?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“我已查明,那孽种叫方栖云。”萧镇岳声音转冷,“陈时济将毕生修为渡给了李横舟之子李慕白,如今无人再护得了他。我要他生便生,要他死,就像碾死一只蚂蚁。”
萧望年终于抬眼,目中血丝密布:“你敢——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?”萧镇岳笑了,“你若真想护他,便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“天道残碑……我真不知。”萧望年咬牙道,“但你若动那孩子一分,我便是化作厉鬼,也绝不放过你。”
“也罢。”萧镇岳转身,“那就等我将他抓来,看你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又回头,语气变得古怪:
“清明快到了,大哥……多久没去给那妖妇的扫墓了?今年可想去看她?若想,你求我,我未必不允。毕竟……兄弟一场。”
萧望年闭目,再不言语。
“对了,”萧镇岳的声音幽幽传来,“你不是一直想与那妖妇团圆么?你要的心意道,我替你寻来了。”
萧望年倏然睁眼,眼底爆发出骇人的光亮,问道:“在哪?!”
传说心意道修至化境,可跨越生死界限。白怜心死后,他痴念多年,便是想借此道再见她一面。
却始终,求不得。
“急什么?”萧镇岳欣赏着他眼中的渴望与痛苦,慢条斯理道,“等你愿意开口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”
说罢,作势要走。
萧望年忽然道:“且慢。”
萧镇岳道:“你愿意说了?”
萧望年道:“天道残碑的事,我真不知道,不过,倘若你愿意把心意道给我看,我把移花接木的心法,写给你。”
此前,萧镇岳一心想要得到此法诀。
“此一时彼一时,那移花接木,跟心意道比起来,算得了什么?”萧镇岳冷笑道,“你这岂不是越老越糊涂了?”
“三弟,你资质平庸,纵使能够得到心意道,你也参不透。”萧望年道,“那东西对你,没用。”
戳到了萧镇岳的痛处。
他是庶出,排行第三。从小,“资质有限”这四个字,就如同跗骨之蛆,伴随着他。无论他多么勤勉,多么隐忍,族中长辈赞赏的目光,永远只落在天资卓绝的嫡长兄萧望年身上。大哥是云端耀阳,而他,只是泥潭里仰望的阴影。
他嫉妒,也羡慕。但更深的,是一种冰冷的,被命运轻贱的不甘。
所幸,他还有别的长处。
心机。
那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,藤蔓般疯狂滋生的本能。
萧望年却仿佛看不见他眼中翻涌的阴霾,继续平静地说道:“给我真诀,我给你移花接木。你的根骨,修不了心意道。”
萧望年说的一分情面都不留。
可他说的,却是事实。即便萧镇岳从李慕白手中得到的是未经篡改的心意道真传,以他的悟性与根骨,恐怕也难窥门径。更何况如今到手的,只是被李慕白改得面目全非的陷阱。
要不是这样。
此刻,他也不会来找萧望年。
萧望年像是吃定了他终会妥协,不再催促,只是沉默地等待着。
等着萧镇岳做决定。
萧镇岳沉吟良久,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张牛皮纸,那上面,是他从李慕白给他的法诀里,抄录的一段。
萧望年伸出枯瘦如柴,接过痴痴地看了一阵,忽然冷声道:
“老三,你这点心机。你以为,篡改过,能骗过去我?”
“不是我改的,是我从那小子手里得来的时候,就是这样!”萧镇岳道,“想要看余下的部分,把移花接木的法诀写下来,我给你。”
他自己不敢轻易修炼这被篡改的法诀,却吃定了萧望年即便明知其中凶险,即便可能万劫不复,也定会不顾一切地尝试。
萧望年悟性超凡,说不定,真能凭借其卓绝的见识,将被篡改之处勘破,修正。
至于一个被永远锁在这暗无天日之地的人……萧镇岳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寒光。纵然修成心意道,又能翻起什么浪花?
而他自己,若得了“移花接木”……
萧望年冷定地道:“好,我写予你便是。”
那神情,仿佛只要有一丝的希望。
纵是粉身碎骨,他亦是甘愿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