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走出夜市老街口时,太阳已经爬得老高。她推着餐车,轮子压过一段坑洼的水泥地,发出轻微的咯噔声。帆布鞋底沾了点油渍,是刚才翻炒腊肠时溅出来的。她没在意,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围裙角——那撮翘起的线头还在,像根倔强的小刺,扎在掌心也不肯服软。
她抬头看了眼公交站牌:开往影视基地的车还有十七分钟到站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,她没掏出来看。反正不是李梅就是供货商,要么追问她和周燃的事,要么催她结上个月的酱料款。她现在谁都不想回,只想先把那句憋了一上午的话甩到某人脸上。
“凭什么偷拍我?”
这话她在心里练了八百遍,从炒饭时的火候控制,说到保温袋拉链怎么才不会卡住,连语气都设计好了——开头要冷,中间带点压低的怒意,最后收尾干脆利落,不给对方打哈哈的机会。
可真等她站在影视基地大门外,看着来来往往穿着戏服的工作人员、扛着设备的场务、举着对讲机喊话的副导演,那一腔热血突然有点泄气。
这里跟她卖盒饭的地方太不一样了。空气里飘的是发胶味和粉饼味,地上扔的是剧本纸和一次性水杯,连走路的人都带着一股“我很忙别惹我”的劲儿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保温袋往上提了提,迈步往里走。
门口保安认识她脸,前几天她送饭来过一次,当时周燃亲自下来接的,还被粉丝拍了照。今天也不例外,保安朝她点头:“又来送饭?直接去三号棚后面的化妆区,他们补妆呢。”
林晚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加快。
走廊是临时搭的铁皮长廊,头顶挂着几盏白炽灯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两边是一间间贴着编号的化妆间,门开着的能看见里面坐着演员,脸上涂满油彩,助理围着转。她一边走一边看门牌,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307门口传来。
“头发再往后梳一点,这边有点塌。”
是周燃。
他坐在镜子前,穿了身民国风的西装,领口别着银色胸针,妆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眉骨那道阴影打得尤其重,衬得眼神更疏离。助理正拿小刷子给他整理鬓角,他忽然抬手摸了下耳后,动作顿住,像是察觉什么,回头一瞥。
林晚就站在两米外,手里拎着保温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两人视线撞上那一秒,周燃明显怔了一下。随即嘴角一勾,那笑来得又快又自然,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“哟。”他转回头,对助理摆摆手,“行了,就这样。”然后站起身,顺手扯了下袖扣,朝她走过来。
林晚没动。
“有事?”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进裤兜,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客厅。
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:“你凭什么偷拍我,还发朋友圈?”
走廊里本来有点嘈杂,远处有人喊“道具组到位”,近处还有吹风机嗡嗡响。可这句话说出来,周围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周燃挑眉:“怎么?被发现了?”
林晚指尖掐进围裙布料里,那撮线头被揉得更乱了。
“我不是跟你开玩笑。”她说,“你拍我也就算了,还发出去。那是我的背影,是我的头巾,是我坐过的位置——你有没有想过,我不想被人认出来?我不想上热搜?我不想别人说我‘靠男人上位’?”
她语速越来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逼自己说完。说完那一秒,胸口闷得厉害,像是跑了五公里还没停下来的喘。
周燃却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敷衍的笑,是真的笑出了声。短促的一下,肩膀都抖了抖。
“所以你是生气这个?”他歪头看她,“我还以为你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事。”
“别的什么事?”她瞪着他,“还有什么别的事?”
“我以为你觉得可爱。”他说,“我是说,你做饭的样子。”
林晚愣住。
“挺认真的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轻快得像在点评一道菜,“低头盛饭,勺子刮锅底那一下特别利索。还有你那个头巾,风吹起来的时候,一角搭在椅背上——我觉得挺好看,就随手拍了。朋友问起我最近吃什么,我就发了个圈,写俩字‘专属厨师’,多直白啊,省得解释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。
林晚张了张嘴,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全卡住了。她想说的是“尊重”“边界”“隐私权”,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“可爱”,把她所有严肃的控诉都变成了小姑娘害羞闹脾气。
她喉咙发紧,脸颊有点热,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谁……谁害羞了!”她终于挤出一句,声音不大,尾音还微微发颤。
周燃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,忽然又低笑一声:“还不承认?脸都红了。”
说着,他抬手,像是要揉她头发。
林晚猛地偏头躲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退后半步,语气硬起来,“我不是你的什么专属厨师,也不是你能拿来发朋友圈立人设的工具。我就是个卖饭的,靠手艺吃饭。你要吃,付钱就行;你不尊重人,那就别吃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脚步一开始有点乱,但她强迫自己稳住。一步接一步,走得不快,但坚决。帆布鞋踩在铁皮地板上,发出沉实的声响,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。
身后没人追上来。
也没有道歉。
只有一句隔着空气传来的话,带着点调侃的尾音:
“那你明天还送饭吗?鸡腿我梦里都想了。”
林晚脚步一顿,没回头,也没回答。
她只是攥紧了保温袋的带子,指节泛白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长廊,经过两个端着咖啡路过的场务,拐过角落,推开那扇写着“出口”的绿色铁门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
她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。热浪扑面而来,混着柏油路被晒化的气味。街上车流不息,路边小贩已经开始支摊,有个卖冰粉的阿姨正吆喝着招揽生意。
她站在台阶上,没立刻往下走。
而是停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保温袋带子已经被她抓得有些变形,帆布包边缘也磨出了毛边。她慢慢松开手,一根一根掰直手指,再重新调整肩上的袋子位置。动作很慢,但一丝不苟。
她望着前方街道,树荫斑驳,行人匆匆。
心中默念:下次送饭,再不能让他抓到空子。
拍照?门都没有。
她不会再傻乎乎地坐进他车里刷手机,不会再留下头巾忘了拿,更不会由着他装睡还陪他演双簧。她得把饭放下就走,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。他要是敢拍,她就把镜头抢过来摔了。
想到这儿,她嘴角轻轻一抽,算不上笑,倒像是对自己说了句狠话后的回应。
她迈步走下台阶,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节奏稳定。
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她顺手拉开玻璃门进去,买了瓶冰镇酸梅汤。店员扫码时随口问:“姐,你是拍戏的吧?刚才那边棚区好多人呢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我去送个饭。”
“哦~”店员意味深长地笑,“难怪穿这么朴素还这么有气质。”
林晚没接话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,压下了心头那股闷火。
她走出店门,阳光依旧明亮。她把瓶子夹在胳膊下,腾出手整理了下马尾辫。碎花头巾还在头上,但她这次特意把它系得更紧了些,确保风再大也不会飘起来给人拍照。
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,步伐比来时轻快些。
街角转弯处,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路边。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林小姐?”驾驶座的女人朝她挥手,“我是王莉,周燃的助理。我刚从片场出来,看你一个人走,要不要顺路送你回去?”
林晚脚步微顿。
她看着那辆车,又看看眼前的女人。
片刻后,她摇头:“不用了,我还没收摊,得先回去准备晚饭的食材。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王莉笑了笑,没坚持,“那下次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林晚点点头,绕过车头继续往前走。
她没注意到,王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,直到她拐进巷子看不见了,才缓缓关上车窗,掏出手机按了几下。
而此刻的林晚,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
李梅又发来一条语音。
她点开。
“你到底见着他没有?!说啊!!”
林晚抿了抿嘴,回了个字:
“见了。”
然后删掉,改成:
“问了。”
再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句:
“以后送饭,记得戴帽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