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。
府门紧闭,檐下积雪盈尺,连个扫雪的仆役都没有。门楣上御赐的“睿王府”金匾在阴沉的天光下黯淡无光,仿佛一夜之间就蒙了尘。府内更是死寂一片,花厅里的炭盆早就熄了,寒意从门窗缝隙钻进来,将锦缎帷幄都冻得僵硬。
萧景睿独自坐在书房里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杏黄常服,手里捏着只早已凉透的茶盏。他没有点灯,任由暮色一寸寸侵蚀书房,将自己吞没在黑暗里。
从昨日早朝被禁足至今,整整一天一夜,没有一个人来探望。往日常来常往的那些官员、幕僚、甚至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,此刻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。就连府里的下人,走路都踮着脚尖,说话都压着嗓子,生怕触怒了他。
墙倒众人推。
萧景睿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。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瓷盏碎裂,碎片溅了一地。
一天。
短短一天时间,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局面,就崩解了大半。
赵家倒了。那个掌控东境水师、为他提供军饷和海上退路的赵擎海,此刻应该正在刑部大牢里,等着秋后问斩。赵家三代积累的财富、船队、人脉,一夜之间烟消云散。
慕容家也完了。他那个精明了一辈子的舅舅,此刻怕是正在写认罪书,把能交代的、不能交代的全交代了,只求能保住儿孙性命。慕容家这棵大树一倒,他在文官系统里的根系就断了一半。
还有南宫家……早就是个死棋了。
萧景睿闭上眼,脑中浮现昨日早朝时,萧景琰站在大殿中央,一桩桩、一件件揭发罪证的模样。那么单薄的身形,声音也不大,却字字如刀,刀刀见血。
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七弟,这个在清凉殿里龟缩了十年的病秧子,竟有这般手段!
“殿下。”
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萧景睿睁开眼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条缝,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者闪身进来,又迅速合上门。老者约莫六十岁,面容枯瘦,眼窝深陷,正是萧景睿最信任的幕僚,姓孙,府里人都叫他孙先生。
“怎么样?”萧景睿问。
孙先生走到案前,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,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摊开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:
“江南沈已押,账册未得,陆携证据返京,明晨可至。”
萧景睿瞳孔骤缩:“陆啸云拿到证据了?”
“是。”孙先生声音很低,“沈万三那个老狐狸,把南宫文远给他的密信、账册全都交出去了。陆啸云昨日午时离开江宁,换马不换人,一路疾驰,最迟明早就能到京城。”
“江南那边的人呢?为什么不拦?”
“拦不住。”孙先生苦笑,“陆啸云手持‘如朕亲临’的玉佩,沿途州县官员谁敢拦?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赵家一倒,江南那些依附赵家的官员人人自危,哪还敢出手?”
萧景睿握紧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早该想到的——父皇既然给了陆啸云密旨,就不会只让他查盐政。那枚“如朕亲临”的玉佩,就是最大的护身符。
“殿下,”孙先生压低声音,“现在最要紧的,是书房暗室里的东西。慕容弘既然叛了,他一定供出了暗室的位置。万一七皇子带着人……”
“暗室里的东西,昨夜就转移了。”萧景睿打断他,“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“有一件东西,还在里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南宫文远临死前送来的。”萧景睿缓缓道,“是一封血书。”
孙先生倒吸一口凉气:“血书?写的什么?”
“写的……”萧景睿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,“写的是永昌十三年,先皇后林氏真正的死因。”
书房里霎时死寂。
窗外风声呜咽,像鬼哭。
良久,孙先生才颤声道:“殿下,这东西……这东西留不得啊!”
“本宫知道留不得。”萧景睿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但本宫更知道,这东西若是落在萧景琰手里,本宫就真的……万劫不复了。”
他转过身,烛火不知何时被孙先生点燃了,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扭曲的脸。
“所以,本宫要赌一把。”
“殿下想怎么做?”
萧景睿走回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了几行字。写完后,他将素笺折好,递给孙先生:“把这个,送到北境去。”
孙先生接过,却没有看:“给谁?”
“给狄人的左贤王,阿史那罗。”萧景睿一字一句,“告诉他,本宫愿意用大晟北境三州的布防图,换他做一件事。”
孙先生手一抖,素笺差点掉落:“殿下!这……这是通敌啊!”
“通敌?”萧景睿冷笑,“赵家通得,南宫家通得,本宫怎么就通不得?”他盯着孙先生,“况且,本宫不是真要给他三州——本宫要的,是借狄人之手,除掉两个人。”
“哪两个人?”
“第一个,陆啸云。”萧景睿眼中寒光闪烁,“他明日抵京,必走官道。你让阿史那罗派一队死士,在居庸关设伏。陆啸云连日奔波,人困马乏,正是下手的好时机。”
孙先生额头渗出冷汗:“可陆啸云武艺高强,身边还有亲兵……”
“所以本宫要的,不是刺杀,是‘劫杀’。”萧景睿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——黑铁打造,正面刻着狼头,是狄人部落的信物,“这是南宫家与狄人往来时用的信物。你让死士带着它,装作狄人劫掠的散兵。只要拖住陆啸云一日,让他明日不能准时抵京……就够了。”
“一日之后呢?”
“一日之后,”萧景睿唇角勾起,“本宫亲自进宫,向父皇请罪。”
孙先生一怔:“殿下要认罪?”
“认一部分。”萧景睿重新坐下,“赵家、南宫家、慕容家的罪,本宫认个‘失察之过’。但通敌叛国、谋害嫡子这些……本宫一概不知。只要陆啸云不在,那些证据就无人对质。本宫再献上那封血书,把先皇后之死的罪责,全推到南宫家头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更冷:“你说,父皇是会信一个已经死无对证的南宫文远,还是信他这个‘悔过自新’的儿子?”
孙先生沉默了。这一招险,但未必不可行。皇帝对先皇后有愧,若知道她的死与南宫家有关,盛怒之下,或许真的会从轻发落三皇子。
“那第二个人呢?”他问。
“第二个人,”萧景睿缓缓道,“是萧景琰。”
孙先生心头一跳:“殿下要动七皇子?可昨夜刚失手,宫中戒备森严……”
“本宫不动手。”萧景睿摇头,“本宫要借刀杀人。”
“借谁的刀?”
“安平大长公主的刀。”萧景睿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画轴,展开——是一幅人物画像。画中女子身着凤袍,头戴九翟冠,眉目温婉,正是先皇后林氏。
“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画像,一直挂在凤仪宫。”萧景睿轻抚画中人的面容,“母亲去世后,父皇将它收在养心殿,不许任何人碰。但三年前,本宫偷偷临摹了一幅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幅临摹的画里,藏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种药。”萧景睿合上画轴,“无色无味,遇热则散,吸入后会让人心悸气短,状似旧疾复发。药性很慢,要连续吸入三五日才会发作。”
孙先生明白了:“殿下要把画送给七皇子?”
“不,送给安平大长公主。”萧景睿道,“明日你以本宫的名义,将这幅画送去大长公主府,就说……是本宫悔过,献上先皇后遗物,请大长公主代为保管。”
“大长公主会收吗?”
“会。”萧景睿肯定道,“她与先皇后情同母女,见到这幅画,必会收下。而她收了画,第一件事就是请萧景琰过府,一同瞻仰。”
孙先生脑中飞快盘算:大长公主府规矩森严,七皇子过府,必会在暖阁里待上一两个时辰。暖阁烧着炭盆,热气一熏,画中药性散出……
“可这药,未必致命。”他迟疑道。
“本宫没想让他死。”萧景睿笑了,“本宫只想让他‘病’。病得越重越好,重到不能理事,不能上朝,不能……继续查案。”
他起身,走到孙先生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只要萧景琰一病,盐政案就会搁置。陆啸云就算带回证据,没有主审官,也翻不起大浪。等风头过了,本宫再慢慢收拾残局……”
好毒的计。
一箭三雕:阻陆啸云,病萧景琰,为自己争取时间。
孙先生看着眼前这个他辅佐了二十年的皇子,忽然觉得陌生。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下,藏着的竟是这样一颗狠绝的心。
“殿下,”他喉结滚动,“此事若败……”
“若败,”萧景睿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,“那就玉石俱焚。本宫活不了,他们也别想好过。”
窗外彻底黑了。
雪又下了起来,扑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孙先生将素笺和令牌收好,深深一揖:“老朽……这就去办。”
他退了出去,书房门重新合上。
萧景睿独自站在黑暗中,许久未动。
烛火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他想起小时候,七弟总跟在他身后,软软地唤“三皇兄”。那时他觉得烦,觉得这个没娘的弟弟碍眼。现在想来,或许从那时起,忌惮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。
忌惮那张酷似先皇后的脸。
忌惮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心的眼睛。
忌惮……父皇看七弟时,那种复杂的、他永远得不到的眼神。
“萧景琰……”萧景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咀嚼一块浸了毒的糖,“你别怪我。要怪,就怪你生在皇家。要怪,就怪你……是嫡子。”
他抬手,将案上最后一只茶盏扫落在地。
瓷器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就像某些东西,一旦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窗外风雪更急。
而某些暗处的刀,已经再次出鞘。
这一次,更毒,更狠。
厮杀继续。
就看谁,能笑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