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吧，让我看看你这几年有没有长进。”
话音刚落，天上的紫云猛地一缩，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肺管子。紧接着，一道刺目白光自云眼中炸出，撕裂夜幕，直劈而下——轰！
楚无咎没躲。
他右手一甩，那把从铜炉房捡来的废铁剑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，剑尖迎着雷光点去。就在两者相撞的瞬间，剑身骤然泛起一层青蒙蒙的光，薄得像晨雾贴在铁皮上，可就这么一层光，硬生生把水桶粗的雷柱拦了下来。
“太虚剑意，给我挡！”
他低喝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稳稳压过了雷鸣。地面炸开一圈蛛网状的裂痕，泥块四溅，门槛边那根焦木头直接被气浪掀飞半尺高，又“啪”地砸回原地，插得更直了。
雷光与剑意僵持不到半息，轰然炸散。电蛇乱窜，噼里啪啪打在院墙上，砖石焦黑一片，连屋顶的瓦片都掀飞了几块。远处几户人家的狗终于反应过来，汪汪叫了两声，结果第二声还没出口，就被余波震得夹紧尾巴，缩回窝里装死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，脚底陷进泥里两寸，青衫下摆烧没了半截，露出补丁摞补丁的裤腿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指尖沾了灰，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就这？”他咧嘴一笑，牙缝里还卡着早上啃饼时留下的渣，“太虚剑主渡的雷劫，比这猛百倍！当年我劈第九重‘诛魔雷’的时候，天上那云厚得能炖火锅，雷下来不是一道，是一排，跟晒腊肉似的挂天上往下甩。你这算什么？小葱拌豆腐，清汤寡水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伸手召回废铁剑。那破铁条“嗖”地飞回他左手，剑身微颤，像是喘粗气。他掂了掂，发现刃口崩了个米粒大的缺口，啧了一声：“回头得拿砂石磨磨，不然下次劈不动。”
话刚说完，他忽然顿住。
眉心一跳，太阳穴又开始抽。不是之前那种拉锯式的疼，而是像有人拿根烧红的针，顺着经脉往脑子里扎。他眯起眼，抬头再看那团紫云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等等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这不是普通雷劫？”
云层深处，原本应该消散的雷光非但没停，反而开始重新凝聚。而且不是一道，是九道。每一道都比刚才那道更粗、更亮，颜色也变了，从暗紫转成深靛，边缘泛着血丝般的红纹。它们在高空呈环形排列，缓缓旋转，像九条盘踞的雷龙，龙头齐刷刷对准了他脚下这块烂泥地。
空气一下子沉得压人。风停了，连狗都不叫了。地上那些被雷火烧过的裂缝边缘，泥土开始微微发烫，冒出细小的白烟。竹篓里的废铁片轻轻震动，发出指甲刮瓷碗似的“吱吱”声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眼左手的废铁剑，剑身上的青光已经褪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一点残影在刃口晃荡。他右手伸进竹篓，摸到一块拇指大的碎铁片，捏出来看了看——边缘卷曲，像是被人随手扔进火堆又扒拉出来的。
他没多想，手指一弹，碎铁片“叮”地钉进泥地，正好卡在第一道雷劈出的裂缝尽头。然后又摸出一块，再钉。三块、五块、七块，眨眼功夫，七块废铁片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，像小孩玩打仗时摆的石头阵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喃喃道，“改个功法，引来的不是一道雷，是九道齐下。这是天道急了？还是……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？”
他抬头盯着那九道雷光，瞳孔微微收缩。作为曾经的太虚剑主，他太清楚雷劫的规律了。正常修士改功法，顶多引来一道“勘误雷”，算是天地打个招呼，提醒你别瞎改。要是改得太离谱，可能会来三道“正法雷”，专劈狂妄之徒。可九道雷同时蓄势？那是只有“逆天改命”“篡夺大道权柄”的人才会招来的“九霄问罪劫”。
他现在这具身体，废脉残魂，别说逆天，能站稳都不容易。按理说，根本不该触发这种级别的天罚。
除非……
“《太虚雷诀》全本现世，触动了某个老家伙埋的禁制？”他自言自语，“还是说，我动的那个禁忌节点，本来就不该由凡人碰？”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当年他在九天之上修改《太虚剑典》时，也曾引动过天象异变，但那次是星辰移位，日月同辉，根本不是这种蛮不讲理的雷劫。眼下这九道雷，凶戾、暴虐，带着一股子非要置人于死地的狠劲，倒像是……冲着他这个人来的，而不是冲着功法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忽然笑了下：“行啊，老天爷，你要是真想灭我，干脆点，别整这些花活。本少爷今晚还没吃晚饭，饿着肚子打架，回头打出内伤，算谁的？”
他话音未落，天上九道雷光同时一震，嗡鸣声陡然拔高，像是九把刀在石头上同时打磨。电蛇缠绕，雷云翻滚，中心那点紫光越来越亮，眼看就要压不住了。
楚无咎不再废话。
双脚缓缓分开，与肩同宽，右脚往前半步，左脚跟微微抬起。这是他当年在剑冢练剑时最常用的起手式，不为杀敌，只为站稳。他左手握紧废铁剑，剑尖微垂，指向地面。右手则慢慢抬起来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上，像是要接什么东西。
竹篓还在背上，焦木头还插在门槛边，玄铁令贴着腰侧发凉。他身上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，没有一件像样的兵器，甚至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。可他就这么站着，破青衫、烂布鞋、草绳束发，活像个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的乞丐。
偏偏那双眼睛，清明得吓人。
他知道，下一波雷，不会给他留试探的机会了。九道齐下，落地就是生死。他现在的状态，挡一道尚且吃力，九道？除非他能把剑意凝成实质，或者……把这片地变成剑阵。
可他没时间布阵。
也没资格动用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大杀招。剑主记忆虽在，但修为尽失，强行催动高阶剑意，轻则神识受损，重则元神崩解。他现在能用的，只有一丝残识勉强唤醒的剑意本能，和一把吸不了几道雷的破铁条。
“所以……只能硬接了？”他低声说。
他活动了下肩膀，骨头咔吧响了一声。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把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息压到脚底，像要把自己钉进土里。废铁剑微微上扬，剑尖对准天空。七块钉在地上的废铁片同时震颤，发出细微的共鸣。
他知道，这一波扛过去，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雷等着。但他也知道，退一步，就真的死了。
不是死在雷下，是死在自己心里。
当年他站在九天之巅，一剑斩断魔潮，不是因为强，是因为不怕。现在他站在这片烂泥地里，手里拿着废铁，也不是为了赢，只是不想跪。
“来啊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。
可那九道雷光，仿佛听到了回应，齐齐一颤，嗡鸣声骤然拉长，像是拉满了弓的弦，随时会射出九支夺命箭。
楚无咎仰头看着天，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的笑。他没闭眼，也没运功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九道即将落下的雷光，像是在看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架。
风又起了。
不是之前的闷风，是带着焦味的热风，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，遮住了半只眼睛。他抬手拨开，目光依旧不移。
七块废铁片突然同时发烫，边缘开始泛红。竹篓里的其他废料也开始轻微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蠢蠢欲动。他没去管，全部注意力都在天上。
第一道雷，劈得他差点跪下。
那九道雷，还没落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