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的九道雷光终于动了。
不是一道接一道，是九道齐发。像九根烧红的铁钎从云眼里捅下来，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，还没落地，地面就炸起一圈焦浪，草皮卷着泥块翻飞，门槛边那根焦木头直接被气劲掀得离地三尺，又狠狠砸进土里，插得比先前还直。
楚无咎没等它们落下。
他脚底一滑，左脚蹬地，右脚往前半寸，身子微沉，右手五指在空中一划，指尖带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芒。这青芒不显眼，细得像缝衣线，可它一出，地上那七块废铁片同时震了一下。
“诛仙剑阵，给我扛！”
话音落，手印成。
七块废铁片像是被人用无形的绳子猛地一拽，齐刷刷立起，边缘朝天，呈半圆拱卫之势。裂缝间的泥土被硬生生挤开，铁片之间浮现出几道极淡的青色纹路，弯弯曲曲连成一片，像小孩拿炭条在地上乱画的圈，歪歪扭扭，毫无章法——可偏偏就是这些纹路，把原本散乱的地气聚了起来。
就在最后一道纹路闭合的刹那，九道雷柱轰然砸下！
第一道雷撞上青光屏障时，楚无咎瞳孔一缩。
不是疼，是麻。那种从头顶灌到脚心的酥麻，像有九百根银针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扎。他牙关咬紧，舌尖抵住上颚，硬是没哼一声。脚下泥土“噗”地陷下去两寸，膝盖微微打弯，又被他强行撑直。
“就这点本事？再来！”
他吼出这句话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锅底，可偏偏透着一股子赖皮劲儿，仿佛不是在抗天劫，而是在跟人赌钱输了赖账不认。
青光屏障剧烈震荡，表面泛起层层涟漪，像被石子砸中的水塘。七块废铁片开始发红，边缘冒烟，其中靠左的三块“咔”地一声裂开细缝，光芒瞬间暗了一截。
第二道雷紧跟着砸下。
这次是斜劈，角度刁钻，正好撞在阵型最薄弱的左上角。青光“啪”地炸开一团电火花，一块废铁直接熔成铁水，滴落在地，“滋”地腾起一股白烟。楚无咎左肩一沉，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，膝盖砸进泥里，溅起一圈黑浆。
他左手猛地按地，掌心贴上湿泥，五指抠进土中。那一丝残存的剑意顺着掌心涌出，钻入地下，沿着裂缝爬行，重新勾连断裂的阵纹。青光勉强续上，但已薄如蝉翼。
第三道雷落下时，他已经在喘。
不是累，是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息快被榨干了。每挡一道雷，剑意就得催动一次，而他现在这具身体，经脉堵塞，灵根废弛，全靠意志撑着。竹篓里的废铁条叮当作响，像是在替他喊累。
第四道雷来得慢了些，却带着一股阴冷劲儿，雷光里混着灰雾，一撞上屏障，雾气就顺着青光往里钻。楚无咎太阳穴突突跳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九天之上，血雨倾盆，同门倒在剑下，一个个睁着眼看他，嘴唇开合，却听不见声音。
他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掌心，反手一抹，血珠飞向剩余四块废铁片。
“醒过来！”
血点沾上铁片的瞬间，那些破铜烂铁居然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睡醒的猫抖了抖耳朵。青光重新凝实，硬生生把那股灰雾逼了出去。
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道雷几乎是连着砸下的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三声巨响叠在一起，青光屏障“咔嚓”裂开蛛网状的纹路，七块废铁片只剩两块还立着，其余全都扭曲变形，冒着黑烟。楚无咎整个人被震得离地半尺，又重重摔下，后背砸进泥坑，喉头一甜，一口血直接喷在胸前。
他抹了把脸，血混着灰，在脸上画出一道红黑相间的杠。
第八道雷落得偏了些，擦着阵边扫过，余波扫中他左臂，衣袖“刺啦”化为灰烬，皮肤瞬间焦黑脱皮，露出底下鲜红的肉。他皱了下眉，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，顺手把断掉的衣袖撕下来甩了。
第九道雷，终于来了。
这一道比前八道都粗，颜色也不对劲，不再是深靛色，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紫晕，雷柱未至，空气中已经弥漫出一股陈年棺木般的腐味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楚无咎盯着那道雷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
他咧着嘴，牙上还沾着血沫，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野狗。右手慢慢抬起来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，像是要接住这道雷。
就在雷柱即将撞上屏障的瞬间，异变陡生。
天空那团紫云中心，突然裂开一道竖缝，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。没有瞳孔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紫。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，不是针对肉体，而是直接压在神魂上，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宣告：你，不配活。
青光屏障连挣扎都没挣扎，直接碎成无数光点，消散在风里。
七块废铁片同时炸开，碎片四射，其中一块擦过他脸颊，划出一道血口。废铁剑插在阵心，剑身“嗡”地震颤两下，“啪”地断成两截，上半截飞出去老远，下半截还插在泥里，冒着青烟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双脚陷进泥土近半尺，裤腿被泥浆裹得像穿了两坨黑靴子。左臂焦烂，右手指节发白，死死攥着半截断剑。胸口起伏剧烈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。嘴角还在流血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，混进泥水里。
但他没跪。
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竿。
那九道雷柱，没了屏障阻拦，本该瞬间将他轰成渣。可就在它们即将落下的刹那，天上的紫雷突然停住了。
不是暂停，是凝滞。
九道雷柱悬在半空，距离他头顶不到三丈，电蛇缠绕，却不再下压。空气凝固得像块铁板，连风都冻住了。远处一只夜鸟刚扑棱翅膀，直接僵在半空，下一秒被雷光余波烤成焦炭，“啪嗒”掉进草丛。
楚无咎抬起头，眯着眼看那片紫云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嗓子里滚出几个字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紫霄雷劫？”
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恐惧，没有震惊，反倒有点熟人见面的熟稔，像是在酒馆碰见个多年不见的老对手，对方提着刀上门寻仇，他却慢悠悠掏出酒壶喝一口，说：“哟，你还活着呢？”
紫霄雷劫，不是普通修士能惹上的玩意。那是九重天上专用来清理“逆命者”的刑罚，哪怕问鼎境大能遇上，也得趴着挨打。传说中只有当年太虚剑主改写《剑典》时，引动过一次，结果他硬是扛过九轮，最后反手把雷劫炼成了剑引。
而现在，这玩意居然冲着他来了。
一个废脉残躯、连通脉境都没恢复的“凡人”。
他咧了咧嘴，血顺着嘴角往下淌：“行啊，老天爷，你急什么？我这才改了个功法，你就派这规格的客串演员来捧场？是不是太给面子了？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右手缓缓抬起，五指张开，对着漫天紫雷，做出一个“来啊”的手势。
动作很轻，像是招呼邻居家的孩子过来分饼吃。
可就是这个动作，让天上那道紫瞳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风又起了。
这次不是热风，是冷风，带着铁锈和焦骨的味道，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，露出那双丹凤眼。眼白里布满血丝，瞳孔却亮得吓人，像两簇烧到最后的炭火，随时会熄，又随时能爆。
他没闭眼。
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天，嘴角还挂着笑，尽管那笑已经扯得脸颊肌肉抽痛。
紫雷开始重新凝聚。
不是九道，是一道。粗得像山柱，紫得发黑，边缘游走着银白色的裂纹，像是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地面龟裂的缝隙里冒出缕缕黑烟，连插在门槛边的那根焦木头，都被压得弯下了腰。
楚无咎双腿发颤。
不是怕，是撑不住了。骨头里传来密集的脆响，像是有把小锤子在里头一下下敲。视线开始模糊，耳中嗡鸣不止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——头发乱糟糟，衣服破成条，脸上又是血又是灰，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乞丐。
可他还是站着。
哪怕膝盖已经弯到了极限，哪怕脊椎发出即将断裂的“咯吱”声，他也没往后退半步。
“就这点本事？”他喉咙里挤出一句话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，“再来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