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拐进巷子时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太阳偏西,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,贴在斑驳的砖墙上,像一根瘦竹竿儿晃来晃去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比刚才在影视基地门口轻松了些,可肩膀还是绷着,像是随时准备应付什么。
保温袋还挂在胳膊上,饭没送成,鸡腿也没换到,但那句“梦里都想了”却在她脑子里来回蹦跶,烦得她想拿锅铲拍自己脑袋。
她刚从便利店买了瓶酸梅汤,瓶子已经被体温焐热了,握着不凉也不暖,就像她现在的心情——说不上生气,也谈不上高兴,就是有点堵,又有点空。
巷口那家卖冰粉的老阿姨还在支摊,看见她路过,笑呵呵地招呼:“回来啦?今天没去送明星饭?”
林晚笑了笑,嗓音轻快:“送了啊,人没吃上,话倒听了一箩筐。”
“哎哟,年轻人闹别扭?”阿姨一边舀糖水一边调侃,“长得帅的都这样,嘴硬心软,你多送两天他就老实了。”
林晚翻了个白眼,没接这话。她可不信什么“多送就老实”,周燃那种人,分明是越惯越横。
她正要继续往前走,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引擎声。
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巷口,车窗降下,露出王莉的脸。
“林小姐!”她声音温和,带着点笑意,“真巧,又碰上了。”
林晚脚步一顿,没回头,也没立刻应声。她记得这个人,上午才见过一面,说是周燃助理,提出要送她被她拒绝了。现在又出现在这儿,说是“巧”,未免太准了些。
她转过身,语气平淡:“不巧吧,你这车开得挺有方向感的。”
王莉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你说得对,是我特意找来的。听说了拍照的事,我觉得太不妥了,特地来跟你道个歉。”
林晚挑眉。
道歉?
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出。
按她的预想,这种助理八成会装不知道,最多背后压热度,哪会亲自登门赔不是。更何况,偷拍又不是王莉干的,她凑上来认错,图什么?
但她脸上没露疑惑,只淡淡地说:“不用,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王莉打开车门下来,穿着米色西装裙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,“他是艺人,我是助理,他的行为造成的影响,我得负责。再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更诚恳了些,“我也觉得他这次做得不对,不该把你发出去,不管你愿不愿意,都不该这么做。”
林晚看着她,没说话。
王莉这话说得漂亮,既撇清了自己,又把锅稳稳扣回周燃头上,还不显得推诿。职业素养一流。
但她眼神没躲,语气也没虚,算是诚意到了。
林晚捏了捏围裙角,发现手心有点汗,赶紧松开。她不想在这儿站太久,晒了一下午,脸都快脱皮了。
“行吧。”她点点头,“你道过歉了,我也听到了。那我走了?”
“等等。”王莉连忙说,“这么晚了,你一个人走小路不安全。我正好顺路,送你回去吧?”
林晚皱眉:“我不顺你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你住哪儿。”王莉语气自然,“上次带你去房车避风头,地址存了导航。”
林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还真忘了这茬。
当时脑子乱,稀里糊涂上了车,后来才发现不对劲。但现在再提这个,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。
她犹豫了一秒。
拒绝吧,显得不近人情;答应吧,又怕落下话柄。
可王莉已经绕到副驾驶那边,替她拉开了车门,动作利落,笑容得体:“就当帮我完成任务,让我将功补过。不然我今晚睡都睡不安稳。”
林晚盯着那扇敞开的车门,看了两秒,终于叹了口气:“你这助理当得也太辛苦了。”
说着,她抬脚上了车。
车内很干净,浅灰色座椅,淡淡的柠檬香氛味,后排还放着一份打包好的腊肠炒饭——和她早上做的那一份一模一样。
林晚眼皮跳了跳:“这饭……”
“哦,是周燃让留的。”王莉系好安全带,发动车子,“说你要是哪天不送了,至少还能吃上一口。”
林晚没吭声,默默把保温袋放在脚边。
车子驶出巷口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红灯亮起,车停在路口,夕阳斜照进来,把王莉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其实他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。”王莉忽然开口,眼睛看着前方,“就是有时候……不太懂分寸。”
林晚冷笑:“不懂分寸能随手发朋友圈?还写‘专属厨师’?谁不懂这是立人设呢。”
“可他也没删啊。”王莉轻声说,“朋友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,他回了一句‘关你什么事’,就把评论关了。”
林晚一怔。
她没想到这细节。
她以为那条朋友圈早就悄悄删了,毕竟热搜一上,公关肯定要处理。可如果他还留着……那就不是无心之举了。
但她没接话,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,鞋尖蹭了点油渍,洗了好几次都没掉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王莉语气柔和了些,“你觉得我们这些人,说话都带套路,做事都有目的。可我想说,我们都看得出来,你是靠真本事吃饭的。那份炒饭,剧组好多人都吃过,没人说是靠谁上位换来的。”
林晚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王莉没看她,目光依旧在前方,神情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“谢谢理解。”林晚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楚。
然后就没再说了。
车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,街道两旁的招牌陆续点亮,霓虹闪烁,映在车窗上滑过一道道光痕。林晚望着窗外,一栋栋老居民楼从眼前掠过,熟悉的巷口、杂货店、修车铺,一点点靠近她生活的地方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就在几个小时前,她还在影视基地那种光鲜亮丽的地方,听着助理喊“补妆”“走位”,而现在,她坐在一辆普通的商务车里,闻着柠檬香,听着一个陌生女人说“我们都看得出来”。
世界真是奇怪。
明明她只是个卖饭的,怎么突然就变得人人都要来表态一通?
她捏了捏手指,想起周燃那天在车里装睡的样子,想起他睁眼后那句“索要”鸡腿的耍赖,想起朋友圈里那张照片——她低头盛饭,头巾一角搭在椅背上,风吹起来的一瞬,被他悄悄定格。
她确实……有点气。
可气着气着,又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被人盯着,被人议论,被人定义,哪怕一句“我只是送个饭”都说不出口,因为没人信。
“到了。”王莉轻声说,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下。
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,门口堆着几辆共享单车,楼外墙上贴满小广告,连“疏通下水道”都被划了几道红杠。
这才是她的地盘。
林晚推开车门,拎起保温袋:“不用这么客气,一顿饭而已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林小姐!”王莉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林晚停下,回头。
“下次送饭,记得戴帽子。”王莉笑着说,眼里没什么深意,就像随口一提。
林晚一愣。
这句话,和她手机里最后回给李梅的那句一模一样。
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迈步走进楼道。
楼道里黑黢黢的,只有二楼平台的窗户透进一点街灯的光。她站在窗边,没立刻上楼,而是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映出她模糊的脸。
她看着那个倒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憋了一整天的东西全吐出来。
她知道王莉那句话不是提醒,是回应。
她在片场外看到她拒绝接送,回去后立刻打了电话,赶在她回家前出现,道歉、聊天、送行,一整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。表面是来赔罪,实则是来划线——告诉她:我已经来了,我已经做了,你没理由再生气,也没立场再闹。
高明。
但她也不是好糊弄的。
她翻了翻手机,李梅又发来一条语音,还没点开,她直接锁了屏,塞回包里。
她抬头看了看楼梯,一层层往上,脚步缓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。
走到四楼拐角,她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楼道口。
外面街道上,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不见了。
她收回视线,继续往上走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她听见屋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。她记得早上出门前关紧了,大概是老旧水管又松了。她拧了几圈,终于止住,然后放下保温袋,脱下帆布鞋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
她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空荡荡的,只剩半盒鸡蛋、一把青菜、一小块腊肉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合上冰箱门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锅碗瓢盆。
明天还得送饭。
鸡腿不能少。
她得研究个新做法,辣子鸡丁太普通,五香卤蛋又被拍过,得换个花样。
她摸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输入一行字:“试试蜂蜜芥末烤鸡腿?”
打完字,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下。
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晾衣绳上的碎花布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挽起袖子,拧开水龙头。
水流哗哗地响,冲刷着案板上的油渍。
窗外,夜色渐深,城市的光晕透过玻璃洒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。
她没再想朋友圈,没再想道歉,也没再想周燃说的那句“梦里都想了”。
她只知道,明天七点前,饭必须送到。
至于别的——
管他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