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焦土冒烟,楚无咎站在原地,五指缓缓张开又握紧。新境界的力量像一群刚抢了粮仓的野狗,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但他已经能稳住呼吸节奏,不再靠意志硬撑。左臂那道翻卷的皮肉边缘开始结痂,摸上去有点发硬,像是糊了一层劣质泥巴。
他睁开眼。
双瞳里的紫光淡了,只剩一丝余韵在眼底游走,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。头顶的云散得干干净净,连个雷屁都没留下。插在地上的那根焦木头还竖着,灰扑扑的,风吹过时晃了半下,又挺住了。
远处树影一动。
“啧,这雷劈得值。”声音从槐树后传来,带着点酒嗝味,“我蹲了三炷香,头发都炸成鸡窝了,总算没白看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踱步而出。洗得发灰的道袍沾着草屑,袖口磨得起毛边,腰间挂个瘪了半边的酒壶,晃荡着发出“咕咚”声。来人站定,眯眼打量楚无咎,咧嘴一笑:“好家伙!你这是要逆天啊?”
楚无咎眼皮都没抬,只眼角微掀,扫了对方一眼:“三百岁的问鼎境,还有脸说我?”
那人一噎,酒壶差点脱手。
他叫慕容天,平日最爱自称“老夫”,结果每次见楚无咎都被顶得说不出整话。这会儿也不恼,反倒乐呵呵往前走了两步,隔着三步远站定,把酒壶解下来,手腕一甩,酒壶划出一道弧线,直奔楚无咎面门。
楚无咎单手接住,没犹豫,仰头就灌了一口。
喉结滚动两下,他眉头立刻皱成个“川”字,嘴角往下撇,像是喝进了馊米汤。
“难喝。”他说。
酒壶还在手里,话音落地,直接反手一扔,精准砸回慕容天怀里。
慕容天接得狼狈,酒洒了前襟一片。他低头看看湿漉漉的道袍,又抬头瞪眼:“难喝?”
“用脚酿的?”楚无咎掸了掸袖子上的灰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,“下次带点能喝的。”
慕容天气笑了,抱着酒壶直摇头:“你小子……破个境还嫌东嫌西?我这可是埋了八十年的‘醉星河’,寻常修士闻一口都得跪着谢恩,你倒好,一口贬成泔水。”
“所以你是拿泔水当宝贝藏了八十年?”楚无咎轻嗤,“难怪酒味一股脚趾缝里的腌臜气。”
“放屁!”慕容天跳脚,“这是用七月初七的朝露、九月十五的霜花、昆仑雪莲蕊加三百年灵猴偷藏的老酒曲酿的!光是封坛那天就引来了北斗七星压顶,你懂个锤子!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怪不得喝起来像被星星尿过。”
慕容天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涨成猪肝色,指着楚无咎半天说不出话。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开壶塞又猛灌一口,边喝边嘟囔:“不懂欣赏,暴殄天物,我早该知道,跟你这种人讲酒,就跟给石头讲情诗一样费劲。”
楚无咎没理他,低头看了看自己焦黑的鞋尖,轻轻跺了跺,一层灰壳裂开脱落,露出底下还算完好的布面。他活动了下肩膀,骨头发出几声脆响,体内乱窜的雷霆之力总算归顺了些,至少现在能走路不打摆子了。
“你躲树后看了半天?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慕容天抹了把嘴,“你那最后一剑,断剑化雷,撞散紫霄劫柱——我隔着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一划,不是灵力,不是剑招,是‘意’到了。你把雷当成剑使了?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雷是天的剑,剑是人的雷。你要是能把吐痰的劲儿练到随心所欲,那痰也是杀招。”
慕容天愣住,随即猛地一拍大腿:“妙啊!我就说你怎么能在废铁片上刻出北斗阵纹,原来你眼里根本没有废铁,只有‘能不能当剑用’这一条标准!”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瞥他,“你要是饿极了,烂树根也能当饭吃,还分什么金丝楠木紫檀木?”
“可你那是改天换地的本事!”慕容天激动得站起来,“你知道多少人卡在问鼎境巅峰?两百年,三百年,一辈子!你倒好,一场雷劫下来,跟睡了一觉似的就上去了。我还在这儿琢磨怎么借雷悟道,你已经把雷当柴火烧饭了!”
“那你不如去雷公庙拜两天。”楚无咎拍拍衣摆,“顺便问问它收不收供品换顿雷劈。”
“你!”慕容天指着他又气又笑,“我看你是真不能惯着。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偷偷往你雷劫云里引一丝雷气,让你多受点罪。”
楚无咎这才抬眼看过来,眉梢微挑:“原来是你干的?我说怎么第九道雷突然拐了个弯,差点劈歪我裤腰带。”
“嘿嘿。”慕容天干笑两声,“我是想蹭点雷劫感悟,结果你一抬手就把雷给收了,害我白忙活一场,还被余波劈得外焦里嫩,三天不敢照镜子。”
“那你活该。”楚无咎转身走到焦木头旁,伸手拔起,轻轻吹掉一头灰,“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“你还说我?”慕容天追上来,“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场雷劫惊动了多少人?云家老祖算了一卦,说‘九劫临世’;陆家那个孔雀少爷半夜爬屋顶,举着炼器镜照了半个时辰;还有几个不开眼的,以为有机缘现世,正往这边赶呢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楚无咎把焦木头扛肩上,“我正好缺烧火棍。”
“你就吹吧!”慕容天翻白眼,“你当自己还是太虚剑主?现在不过是个破衣烂衫的问鼎境,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。”
“谁说我没有?”楚无咎抬手,掌心一道紫光闪过,焦木头尖端竟泛起雷光,噼啪作响。
慕容天吓一跳,往后退半步:“你拿这玩意当剑?”
“怎么?”楚无咎斜眼看他,“比你的酒壶值钱。”
“你——!”慕容天怒极反笑,索性把酒壶往地上一蹾,“行!你牛!你厉害!你一根烂木头都能耍出太虚剑意!可你总得吃饭吧?喝水吧?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吧?你总不能拿这焦炭当被子盖吧?”
楚无咎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这酒壶,空了能装水吗?”
“……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他把焦木头插回地上,双手抱胸,“有水喝,有烂木头防身,有太阳晒,够了。”
慕容天看着他,忽然不笑了。
眼前这人,衣衫褴褛,头发焦卷,脸上血污未干,补丁青衫在风里飘着,像个逃荒三年的乞丐。可站得笔直,眼神清亮,说话慢悠悠,却没人敢当他真软。
他叹了口气,弯腰捡起酒壶,拍了拍灰,重新挂回腰间。
“你说你这么个人,干嘛非要在尘世洲窝着?”他低声问,“以你的本事,随便找个宗门当客卿,享不尽的资源,何苦在这儿啃干饼、睡破庙?”
楚无咎没答,只抬起手,轻轻拂去草绳上的一粒灰。
远处,一只黄毛流浪狗从石堆后探出头,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