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楚无咎就醒了。
他没睁眼，只把右手搭在胸口，感受着经脉里那股乱窜的雷力。昨夜雷劫后留下的滞涩感还在，像一锅煮到一半的粥，黏糊糊地卡在喉咙口，不上不下。他皱了下眉，翻了个身，草席底下硌得慌——竹篓里的废铁片不知什么时候滑出来一块，正顶着他腰眼。
他顺手摸出那块巴掌大的黑铁，指尖轻轻一划，铁面顿时裂开细纹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。那是他昨夜闭眼前随手画的《九霄雷动诀》运行图，七拐八绕，连他自己都看不太懂。可就是这些歪歪扭扭的线，让他睡得踏实了些。
外头风不大，但门缝漏进来的灰扑扑地落在桌上，盖住了半张黄纸。那是慕容天昨天扔下的草稿，写着“通”字的十种写法，旁边还画了个蹲坑的人，标注：“如厕即通”。楚无咎扫了一眼，嘴角抽了抽，没说话，只是把铁片往桌上一拍，震得灰尘跳起来，正好把那蹲坑人头盖住。
他起身，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袖口补丁还是歪的，像条斜爬的蚯蚓。腰间玄铁令三瓣齐全，晃了晃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破鞋，底子快掉了，走路时沙沙作响，像是踩着碎骨头。
“也该换了。”他自言自语，弯腰从竹篓最底下抽出一根焦木头，掂了掂，又插回肩后当剑。
屋角的油灯早灭了，灯芯焦黑，桌上却多了一卷黄纸，用麻绳捆着，封皮上没字。那是他改了一夜的《九霄雷动诀》，原本是残卷，被玄雷宗改得面目全非，练下去不出三个月就得爆体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他把剑主记忆里的运劲根本理了一遍，雷法不再是孤零零的招式，而是能和任何剑势共鸣的“根”。你砍树，它能引雷助劈；你走路，它能借步生电。蠢货才分开练。
他刚把卷轴拿起来，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慕容天探进半个身子，酒壶挂在脖子上，晃荡着。他眯眼打量屋里一圈，最后落在楚无咎手上：“哟，整出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没抬头，手指一弹，黄纸卷轴飞出去，直奔慕容天面门。
慕容天手忙脚乱接住，差点被砸中鼻子。他瞪眼正要骂，低头一看封皮，话就卡在喉咙里了。
他慢慢拆开麻绳，翻开第一页。
字是用炭笔写的，潦草得像狗刨，可那运行路线……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这……这是把雷诀和剑意融合了？”他声音有点抖，“你不是光改功法，你是给它换了个命根子！”
“不然呢？”楚无咎套上外衫，抬手把几缕碎发往后一拨，草绳重新扎紧，“雷是天地杀招，剑是人意极致，两者本是一路货色。一个靠天，一个靠人，合起来才叫‘有备无患’。”
慕容天没吭声，继续往下翻。越看脸色越白，到最后手指都开始抖。他见过太多功法，什么《九阳诀》《焚天录》，都是堆灵气、讲爆发，可没人敢把两种大道揉成一条路走。这玩意要是传出去，整个修真界得炸锅。
“你就不怕……走火入魔？”他终于憋出一句。
“怕？”楚无咎冷笑，“我昨夜刚跟紫霄雷劫讲完道理，它都没拦我，你还替我操心？”
慕容天噎住，低头又看了眼卷轴，忽然觉得怀里这东西烫手。
“你给我干嘛？”他问。
“拿着。”楚无咎背起竹篓，废铁叮当响，“省得说我小气。”
“可你这不是小气，是杀人啊！”慕容天急了，“这功法太邪门，谁练谁死！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我这样的师父。”楚无咎接过话，语气平淡，“所以你不用练。”
慕容天愣住，随即苦笑：“你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夸自己？”
楚无咎没答，走到门边，手按上门框，忽然顿住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帮我带个话给阿九。”
慕容天耳朵立刻竖起来：“哦？徒弟想你了？”
“滚。”楚无咎侧头瞥他一眼，“是我懒得跑回去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说。”
楚无咎沉默两息，像是在想措辞，最后开口时，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告诉他，”他笑了，眼角微微扬起，丹凤眼里难得没了讥诮，倒映着晨光，“下次回来，要是劈不碎我的剑阵，就滚去扫山门。”
慕容天一怔，随即咧嘴：“这么狠？人家才十二岁，雷灵脉刚开，你就让人家扫山门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楚无咎推开门，外头阳光照进来，把他影子拉得老长，“我又不是给他做饭的厨子，是教他活命的师父。扫山门怎么了？扫着扫着就扫出灵觉了，当年我扫了三年，扫出了剑意雏形。”
“你那是太虚剑主，他是阿九！”
“现在他是我徒弟。”楚无咎跨出门槛，焦木头在肩上晃了晃，“名字变了，规矩不能变。”
慕容天看着他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人今天不太一样。
不是修为涨了，也不是气势强了，而是……稳了。
昨夜那个还在跟雷劫较劲、经脉乱颤的家伙，今天站得笔直，说话慢悠悠，可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子，拔不动。
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黄纸卷轴，又抬头看看楚无咎的背影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哪是送功法？这是托付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你这功法，总得有个名吧？”
楚无咎脚步没停。
“就叫《九霄雷动诀》。”他说，“原名挺好，别改。”
“那你改这么多？”
“我又没说要署名。”
慕容天站在檐下，抱着卷轴，看着楚无咎一步步走远。风吹过，卷轴一角掀开，露出第二页的图解——那是一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雷线，中途分叉，一缕缠剑，一缕入脉，最后在眉心交汇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句号。
他盯着那句号看了半天，忽然笑出声。
“这人……连画个图都懒得起名。”
他把卷轴往怀里一揣，转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下。
远处，楚无咎已经走到村口老槐树下，正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干饼，掰成两半，一半塞嘴里，一半扔给一只黄毛流浪狗。狗叼住，尾巴摇了摇，没跑。
慕容天眯眼望着，喃喃道：“感情这世上，还真有不怕他这张臭脸的。”
他正要抬脚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追着喊：“喂！你真不跟我一起去玄雷宗？客卿长老的位置可还空着！”
楚无咎没回头，只抬起手，朝后摆了摆，像是赶苍蝇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，“我得去北边。”
“千层阶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这状态，上去怕是连三百阶都走不完。”
“那就走两百九十九。”
“摔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捡条命回来再上。”
慕容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抹青衫渐行渐远，最后消失在黄土道尽头。
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卷轴，又抬头看了看北方山影，叹了口气。
“这人啊，嘴上说着不去，心里早把路走完了。”
他转身回客栈，路过桌边时，顺手把那盏熄灭的油灯扶正。灯芯焦黑，可底座还温着，像是有人刚离开不久。
他摸了摸，嘀咕一句：“连走都不说一声，真当我是跑腿的？”
可语气里，没有半点恼意。
只有藏不住的笑意。
楚无咎走在路上，嘴里嚼着干饼，腮帮子一鼓一鼓。风吹得他衣角翻飞，补丁袖子呼啦作响。竹篓里的废铁片时不时撞出声，像是在应和他的脚步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知道，那卷功法，会比他先到阿九手里。
他也知道，那孩子一定会哭。
然后一边哭，一边练。
直到某天，真的把他的剑阵劈碎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淡风轻，连个雷屁都没有。
“看来老天爷今天不想打架。”他嘟囔一句，加快脚步。
三百里外，千层阶脚下，还等着一双快掉底的破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