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里路，说远不远，说近也不近。
楚无咎一路走来，脚上那双破鞋沙沙作响，跟踩着一地碎骨头渣子似的。我靠，这声音听着都渗人，每一步都像在给大地念悼词。
他没骑马，也没腾云驾雾——现在这副身子骨？连御风都得省着点用，不然半道儿断在山沟里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好在腿脚还算利索，天刚擦黑就到了地头。
千层阶脚下，风比别处硬三分。
山势陡起，石阶一层叠一层，直插云雾深处，像是老天爷拿刀削出来的。第一级台阶足有半人高，青石表面布满裂纹，看着就像被雷劈过八百回。空气里飘着股铁锈味，不是兵器那种，是地底涌出的灵气太暴烈，把石头都炼出了氧化的痕迹——这地方，连石头都在流血。
楚无咎站在阶前三步远的地方，没急着往上踩。
他盘膝坐下，屁股底下垫了块焦木头——昨天煨鸡腿用剩的，还带着点烟火气。左手按地，掌心贴着泥土，立刻一股乱流从地脉里钻上来，像无数根细针往经络里扎。普通人到这儿，光是稳住呼吸就得耗去大半心神，搞不好当场抽筋。
他不慌。
闭眼，调息。
体内残存的雷力还在丹田边打转，黏糊糊的，像一锅煮到一半的粥，不安分得很。这是昨夜渡劫留下的后遗症，别人得养个十天半月，他倒好，一边走路一边调理，跟顺手捡垃圾似的。
此刻归墟吐纳法一启，那股躁动的雷劲便顺着奇经八脉缓缓下沉，最终沉入海底窍穴，封进一层无形剑意之中。
封住了。
他右手覆胸，指尖在肋骨处轻轻一划，皮肤下闪过一道银光，随即隐没。经脉通畅，气息平稳，连脚底板那股因地气冲撞带来的麻痒感也消了。
睁开眼时，天色已由灰转青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青衫上的土。袖口补丁还是歪的，像条斜爬的蚯蚓，但他懒得管。腰间玄铁令三瓣齐全，此时正微微震颤，裂纹中透出幽蓝微光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古老的东西。
“问鼎境巅峰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还是太弱了。”
话音落，没等风吹散，他就屈指一弹。
竹篓一晃，七块废铁片飞出，在空中排成北斗之位，静静悬停。这些铁片巴掌大小，黑乎乎的，边角毛糙，有的还沾着煤灰，一看就是矿洞里捡来的边角料。普通人拿它钉墙都怕掉下来，更别说承剑意。
可楚无咎不在乎。
他并指如剑，虚空划痕。
第一道线，从眉心起，落于虚空中某一点；第二道绕左肩而下，勾连第三块铁片边缘；第四道横切，第五道斜引，六、七两道收尾成环。七笔画完，空中轨迹未散，隐隐浮现七道暗金纹路，正是《太虚剑典》中最基础的“七曜引星阵”。
阵成，铁不动。
他低喝一声：“凝！”
眉心一热，剑意喷薄而出，分作七缕，精准贯入每一块废铁核心。铁面瞬间龟裂，内里刻痕显露——竟是昨夜随手所画的《九霄雷动诀》残图，线条歪扭，连自己都认不太清，此刻却被剑意激活，自发运转起来。
嗡！
七块废铁同时震颤，引动周围稀薄灵气共振。刹那间，七道剑光轰然腾起，直冲云霄，在高空交汇，赫然拼出一个巨大无比的“楚”字。
那字通体银白，边缘泛着冷光，照得整座山脚如同白昼。风都被压住了，树叶不摇，尘土不起，连远处一只啄食的野鸡都僵在原地，抬头望着天上那个亮得刺眼的姓氏。
足足五息之后，光芒才缓缓淡去，留下淡淡残影浮在空中，久久不散。
楚无咎却已抬手，掌心向上，做出一个“压”的手势。
七道剑光应召而落，迅速收敛，废铁叮当坠地，滚了几圈，静止不动。“楚”字溃散，天地重归昏蒙。
他弯腰，一块块捡起铁片，吹去尘土，一一插回竹篓。动作不快，也不慢，像是刚干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抬头望阶。
层层石级向上延伸，消失在云雾中。他盯着第一级台阶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下。
“让这天，看看什么叫太虚剑主。”
声音不大，也没刻意运功，可话出口那一刻，脚下的土地猛地一震。
七道细纹自废铁落地之处蔓延开来，呈放射状裂开，直达他鞋尖前三寸。泥土翻起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。
他没动。
风吹过，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，遮住那双丹凤眼。草绳束着的头发松了一截，但他没去扶。肩后的焦木头依旧斜插着，像一把未出鞘的剑。
远处山鸟叫了一声，扑棱棱飞走。
他仍立于阶前三步之地，双手自然垂落，竹篓静置背后。呼吸绵长，眼神清明，周身剑意尽数收回，仿佛刚才那冲天而起的“楚”字从未出现。
但他脚下的七道裂痕，实实在在地存在着。
一步未登，气势已如箭在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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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，头顶云雾一阵翻涌，像是被人搅动的浑水缸。
“呵。”一声冷笑从上方传来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千斤重量，“区区问鼎，也敢在这千层阶前装神弄鬼？”
楚无咎眼皮都没抬。
一道身影踏空而下，白衣胜雪，玉带束腰，面容俊朗得像个画里走出来的神仙。他脚下一朵白云托着，落地无声，衣袂都不曾扬起一丝风。
“我日他仙人板板的，又来个装逼的。”楚无咎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嘴上却懒洋洋道：“哦？哪位大能下凡指点迷津啊？”
那人负手而立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本座凌霄阁执剑长老，苏明河。你可知此地为何称‘千层阶’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无咎摇头，“但我猜，是用来埋人的吧？”
苏明河脸色一沉：“狂妄！此乃试剑之地，唯有真正剑修，方可登顶！你以废铁摆阵，哗众取宠，辱我剑道尊严，今日若不自废修为，休想活着离开。”
楚无咎眨眨眼：“哦？那你打算怎么让我死？”
“王八羔子，你还真敢问？”苏明河冷哼一声，右手一抬，一柄银光流转的长剑凭空浮现，“既然找死，本座便成全你。”
剑出鞘三寸，寒气逼人，连空气都被冻出霜来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鞋，喃喃道：“这双鞋，是我娘临终前亲手缝的……你要是一剑劈坏了，我跟你拼命。”
苏明河一愣：“你娘？你娘是谁？”
“我娘就是我娘，关你屁事。”楚无咎抬起头，眼神终于动了，“倒是你，穿得人模狗样，说话一股子酸腐味，是不是从小就没挨过揍？”
“放肆！”
苏明河怒极反笑，手中长剑猛然出鞘，一道银虹撕裂空气，直取楚无咎咽喉！
快！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！
可楚无咎只是侧头，轻轻一偏。
剑锋擦颈而过，割断几根发丝，随风飘落。
“哎哟。”他摸了摸脖子，“差点就凉了。”
苏明河瞳孔一缩：“你能躲？”
“不能躲，只能活。”楚无咎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，“你这剑，慢得跟老太太绣花似的。”
“找死！”
苏明河暴喝，剑势陡变，漫天剑影铺天盖地而来，每一剑都蕴含剑意，斩向楚无咎四肢百骸！
“万剑归宗·碎星式！”
刹那间，空中仿佛开了上百个剑口，银光交错，织成一张死亡之网，要把他绞成肉泥！
楚无咎站着没动。
直到第一道剑光即将临身——
他动了。
不是闪，不是退，而是往前踏出半步，右脚抬起，对着迎面斩来的剑锋，一脚踹了出去！
“我靠！”他自己都惊了，“这也能踢？”
但那一脚，真就踹在了剑脊上！
“铛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火星四溅，那柄灵剑竟被踢得扭曲变形，苏明河虎口崩裂，鲜血直流，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掀飞出去，砸在石阶上，滚了三圈才停下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忘了吹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：“这鞋……还挺结实。”
苏明河挣扎爬起，满脸不可置信：“你……你根本不是问鼎！你是……合道？！”
“合你大爷。”楚无咎嗤笑，“老子昨夜刚渡完劫，今天是来补打卡的。”
“不可能！合道修士岂会穿这种破鞋？！”
“穷呗。”楚无咎耸肩，“我又不像你，天天拿灵石擦鞋。”
苏明河气得浑身发抖：“你……你侮辱剑修！”
“我侮辱你了吗？”楚无咎歪头，“我只是踹了你一鞋底，又没踹你妈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
苏明河咬牙切齿，猛地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剑上！
“请剑灵！”
长剑嗡鸣，剑身浮现古老符文，一股恐怖威压骤然降临，连地面都在颤抖！
“剑灵附体，斩你元神！”
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剑光，直扑楚无咎面门，速度快得几乎突破空间限制！
楚无咎叹了口气：“又要动手，就不能先聊两句？”
他右手缓缓抬起，不是结印，不是拔剑，而是……从背后竹篓里抽出那根焦木头。
“就用这个。”
焦木头黝黑粗糙，一头烧焦，一头还沾着鸡油，看着比乞丐棍都寒碜。
可当那血色剑光逼近的一瞬——
他轻轻一挥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，没有灵光炸裂，只有一道极细、极淡的银线，从焦木头尖端掠出。
“嗤。”
轻响。
苏明河的剑光戛然而止。
他整个人僵在半空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。
然后——
“噗。”
一道血线从他眉心缓缓裂开，越拉越长，最终“哗啦”一声，整个脑袋从中分开，红的白的洒了一地。
尸体缓缓倒下，砸在石阶上，发出闷响。
楚无咎甩了甩焦木头上的血迹，嫌弃道：“脏死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，又看了看自己鞋尖前三寸的裂痕，轻声道：“你说你，非得往上凑，我又没让你送人头。”
远处，山林深处，几道气息猛然爆发，显然是刚才那一击惊动了其他强者。
但没人敢靠近。
谁敢？
一个拿烧鸡棍都能秒杀执剑长老的人，你上去是想借充电宝吗？
楚无咎把焦木头重新插回背后，拍拍手：“行了，热身结束。”
他抬头，看向第一级台阶。
“现在，该我上场了。”
一步迈出，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轰！！！
整座山剧烈一震，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醒。石阶上的裂纹疯狂蔓延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天空乌云翻滚，雷声滚滚，隐约有龙吟之声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楚无咎站在半人高的台阶上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，破鞋踩在青石上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笑了笑。
“让这天，看看什么叫太虚剑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