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脚尖离地,右脚抬起,鞋底落下。
那一瞬,青石阶面微微泛起涟漪,像是水面被风吹皱。他本以为会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迫——毕竟这千层阶号称能压垮通脉境修士的脊梁,结果脚掌落地时,竟轻得像踩在干枯的落叶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可就在他重心前移的刹那,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猛地一震,三道裂纹同时亮起幽蓝微光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,眼前景象已经变了。
风没了,山也没了。
脚下不再是高耸石阶,而是一片焦黑大地,碎石如刀,横七竖八插在龟裂的地表。头顶没有天,只有一片翻涌的黑云,浓稠如墨,又似活物般缓缓蠕动。远处,无数扭曲的身影在烟尘中穿梭,发出低沉嘶吼,那是魔潮,成千上万的魔物正从九重天裂隙中爬出,如同蝗群扑向残破城池。
这里是九重天战场。
他曾站在这里,一剑斩断星河,把魔主头颅挑上云霄。
如今,他只是个废脉少爷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草绳束发,背个破竹篓,里头装着废铁烂木。可这副身子,却站在了昔日血战之地。
“太虚剑主……”一个声音从黑云深处传来,低沉沙哑,带着几分讥讽,“你已不是当年的你了……修为尽失,元神残缺,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。现在的你,不过是个借体重生的残魂,苟延残喘于凡尘罢了。”
楚无咎站着没动,手指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蹭了蹭袖口那个歪扭的补丁。那补丁是他自己缝的,针脚歪得像条蚯蚓,但他懒得拆了重来。
他抬头看向黑云中心。
那里缓缓浮现出一张脸——半边是人脸,半边是魔相,额心一道竖痕,正缓缓睁开,露出一只猩红的眼睛。
“不是当年?”楚无咎忽然笑了,嘴角一扬,语气轻松得像是听见谁说了个冷笑话,“那你倒是说说,当年我斩你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啰嗦?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已探入竹篓。
一块边缘卷曲、沾着煤灰的废铁滑入掌心。这玩意儿原本是矿洞里捡来的边角料,巴掌大,薄得像张饼,拿去钉墙都嫌不牢靠。可在楚无咎手里,它微微震颤起来,像是活了过来。
他并指一点,一道剑意灌入其中。
废铁嗡鸣,表面浮现细密纹路,竟是《太虚剑典》中最基础的“斩念诀”雏形。这功法本该由完整元神驱动,需百万次推演才能凝成一线真意,可他随手一点,便已成型——因为那不是学来的,而是刻在他元神深处的记忆,哪怕只剩一缕残魂,也能本能催动。
“你记得斩念诀吗?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屈肘后引,手臂划出一道弧线,“当年你在九重天布下‘蚀魂阵’,想用万千冤魂腐蚀我的剑心,结果我反手就是一记斩念,把你左臂连根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:“你还哭着喊疼呢。”
废铁离手而出,化作一道紫雷,撕裂黑云直冲魔主眉心!
那雷光来得太快,快到连魔主那只竖瞳都没来得及闭上。轰然一声炸响,黑云剧烈震荡,整片战场开始崩解,地面龟裂,天空塌陷,魔潮化作飞灰,连那张半人半魔的脸也在雷光中寸寸瓦解。
“不可能!”魔主的声音在溃散中尖叫,“你早已陨落!元神炸裂!怎还能使出太虚剑诀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你连幻境都做不真,还敢冒充心魔?”
紫雷贯穿其首,幻象彻底破碎。
天地重归清明。
他仍站在千层阶第一级台阶上,右脚踏实,左脚悬空,姿势与踏出那一刻分毫不差。风重新吹过耳畔,撩起几缕碎发,袖口补丁晃了晃,竹篓里的废铁叮当轻响。
刚才的一切,仿佛只是眨眼间的错觉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心魔已经来了。
不是实体,也不是外敌,而是藏在他自己元神深处的东西——那场导致他坠落凡间的反噬,并非单纯走火入魔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蠢动。现在它借千层阶的神魂试炼之力,试图以幻象动摇他的意志。
可惜,它选错了对手。
楚无咎收回左脚,稳稳踏上第一阶。
石阶微微震动,像是回应他的脚步。空气中的铁锈味更浓了些,地底灵气依旧暴烈,但对他而言,已不算什么威胁。他继续向上走,一步一台阶,步伐平稳,呼吸绵长。
走到第七十三阶时,他忽然停下。
不是因为累了,也不是因为察觉危险,而是他听到了一句话。
“楚兄!等等我!”
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急切,从身后远远传来,像是有人在雾中奔跑呼喊。
可他回头一看,身后空无一人。
云雾缭绕,石阶蜿蜒而上,视线最远不过十步。别说人影,连鸟叫都没有一声。
他皱了皱眉。
这话听着耳熟,但一时想不起是谁。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一个人,曾在某座酒楼里拍着桌子嚷嚷“楚兄此言差矣”,然后被他用筷子戳穿喉咙吓晕过去。但那人早就死了两百多年,坟头草都三丈高了。
再说,这声音也不像。
他甩甩头,把杂念抛开,继续往上走。
第九十九阶,他又停了。
因为那声音又来了。
“楚兄!等等我啊!”
还是那句,一字不差,语气甚至比刚才还急。
这次他没回头,只是左手悄然按住腰间玄铁令。
三瓣令牌仍在轻微震颤,裂纹中的幽蓝微光忽明忽暗,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。他指尖抚过裂痕,触感冰凉,却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共鸣——来自外界,而非体内。
有人正在靠近。
不是实体登阶,也不是寻常修士的气息,更像是……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唤,夹在现实与幻境之间的缝隙里,断断续续传了过来。
他冷笑一声:“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说完,他抬脚再上。
第一百二十阶,雾渐浓。
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膝盖有点酸,这是肉身凡胎的正常反应,毕竟三百里山路不是白走的。但他没运功缓解,任由这点疲惫存在——痛觉是提醒他还活着的最好方式。
第一百五十五阶,他忽然抬手,在空中虚画一道符。
指尖带出一缕银光,落在前方台阶表面,瞬间隐没。那是《太虚剑典》里的“破妄印”,专克幻术迷障。若此处真有神魂陷阱,这一笔足以让其显形。
可地面毫无反应。
符痕消散,如同从未存在。
他眯了眯眼。
要么这地方干净得离谱,要么……对方的手段远超他预估。
他继续走。
第二百三十六阶,风向变了。
原本是从背后吹来,现在却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奇怪,这种荒山野岭,哪来的檀香?
他停下脚步,从竹篓里摸出一块焦木头,凑近鼻尖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可风里的香气却越来越浓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不是嗅觉,是神识感知。
有人在用香引他入定,设局困神。
他二话不说,把焦木头往嘴里一塞,狠狠咬了一口。
咔嚓一声,木头碎裂,苦涩的汁液在舌尖炸开。疼痛和怪味瞬间刺激神经,神识立刻清醒。
他吐掉渣子,骂了一句:“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第三百零一级,他终于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台阶边上,立着一块残碑。
碑身断裂,上面刻着两个字:**慎行**。
字迹潦草,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,忽然笑出声:“慕容天?你当年就在这儿摔过一跤吧?还留个字提醒后来人?可惜你忘了,老子从来不守规矩。”
他说完,一脚踹在碑角。
石头应声裂开,碎块滚下山崖,连回音都没有。
他拍拍手,继续上。
第四百四十四阶,雾散了一瞬。
阳光斜照下来,映得石阶泛着青光。他抬头望去,上方仍有无穷台阶隐没在云中,不知还有多少级。
他喘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啃了一口。
饼硬得像石头,牙都快硌松了。但他吃得津津有味,边嚼边嘀咕:“早知道多带点烤鸡腿。”
第五百一十八阶,那声音第三次响起。
“楚兄!等等我!”
这次近了许多,几乎就在耳边。
他猛然转身。
空荡荡的台阶,只有风吹过。
可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,第六百三十三阶的位置,石面上似乎有道浅浅划痕,歪歪扭扭,像个箭头,指向右侧。
他心头一跳。
这位置,这痕迹……怎么这么像慕容天说过的那个标记?
可慕容天还没来。
这声音也不是慕容天。
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片刻,忽然冷笑:“想让我走偏路?门都没有。”
他不但没往右走,反而重重踩在那道划痕上,用力碾了两下。
石头崩裂,划痕消失。
他转回身,继续向上。
第六百八十九阶,他感到胸口一阵闷胀。
不是累的,也不是伤,而是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剑主残识又在躁动。自从昨夜渡劫之后,它就时不时跳两下,像颗将熄未熄的火星。
他停下,盘膝坐下。
调息片刻,待气息平复,才重新起身。
第七百三十三阶到了。
他站在这一级台阶上,望着前方茫茫云雾,忽然低声说:“老东西,你说我要是把这台阶全拆了,会不会有人告我破坏公物?”
没人回答。
风静静吹。
他笑了笑,迈步向前。
第八百一十二阶,他忽然感到腰间一热。
玄铁令三瓣齐震,裂纹中蓝光暴涨,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。
这玩意儿平时安静得很,今天倒像是成了精,一路抖个不停。
他正想伸手去按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实的,有人登阶而来。
他没回头,只是左手缓缓按住玄铁令,右手不动声色滑入竹篓,握住一块边缘锋利的废铁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级,两级,三级……
直到那人踏上第八百一十三阶,距离他仅一步之遥。
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,带着笑意:“楚兄,这次总算赶上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