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左手还按在玄铁令上,右手掌心里那块废铁的边缘硌得他虎口发麻。他没回头,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——不是檀香,也不是幻术,是真真正正的陈年老酿,混着点劣质陶壶的土腥气。
“你怎来了?”他问,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。
身后那人哈哈一笑,脚步往前一跨,直接站到了他肩侧,顺手甩出一把折扇,“啪”地一声打开,扇面上画着只歪脖子鸭子,底下题了四个字:“天下第一”。
“陪你登阶啊!”慕容天咧嘴,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得意,“你当我是来看风景的?”
楚无咎斜眼一扫,冷笑:“就你这破扇子,扇出来的风能比山风大?”
“品味,懂不懂?”慕容天把扇子收起,往袖子里一塞,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拆开一看,半截腊肠,“来一口?刚顺的。”
“顺的?”楚无咎瞥他一眼,“镇东头王屠户家的腊肠铺子今早报失窃,原来是被你这老东西摸了。”
“胡说!”慕容天瞪眼,“我给了钱!三文,还是大钱!”
“人家招牌写着‘概不赊欠’,没写‘收破铜烂铁’。”
“……那算我欠的行不行。”慕容天讪讪地把腊肠塞回油纸包,揣进怀里,“反正我也没吃完。”
楚无咎这才松开玄铁令,指尖从裂纹上滑下,又从竹篓里抽出一根焦木头,随手往台阶上一戳,木头稳稳立住,像根界碑。
“你上来得倒快。”他说,“我还以为你得再喝两壶才动身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慕容天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那级台阶上,喘了口气,“我昨儿半夜就出发了,一路小跑,生怕你登顶了我还在山脚找酒馆。”
“找酒馆你还用跑?”楚无咎嗤笑,“滚都滚得到。”
“嘿!”慕容天作势要打,“我这是关心你!听说你昨夜渡了九霄问罪劫,我差点把酒壶摔了——那可是我藏了八十年的桂花酿!”
“摔了正好。”楚无咎站起身,拍了拍青衫下摆的灰,“省得你天天拿它显摆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慕容天也站起来,把酒壶往怀里一塞,抱得紧紧的,“这酒当年还是你送我的,你说‘喝了它,别死得太难看’,我记到现在!”
楚无咎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那你最好别喝太快,毕竟还没死。”
两人并肩往上走,第八百一十四阶、十五阶、十六阶……石阶依旧平整,雾也未散,但脚底的触感渐渐变了。起初只是微微发沉,像是鞋底沾了泥,后来每踏一步,膝盖都要多使三分力。
慕容天哼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
“什么来了?”
“压力啊。”他跺了跺脚,“这千层阶,越往上越压人,通脉境修士走到三百阶就得趴下,你倒好,一口气冲到八百多,也不嫌累得慌。”
“你不也上来了?”楚无咎瞥他,“问鼎境巅峰,装什么虚弱。”
“我这不是陪你好嘛。”慕容天嘿嘿一笑,忽然话锋一转,“顺便看看,问鼎境巅峰有多强。”
楚无咎停下,转身,抬脚就踹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,正中慕容天屁股。
老头一个趔趄,差点滚下台阶,慌忙扒住旁边石壁,回头怒视:“你干什么!”
“强不强不知道,”楚无咎收回脚,慢悠悠道,“但肯定比你强。”
“你——!”慕容天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胡子直抖,“我好心好意陪你登阶,你踹我?你小时候我喂你喝过奶你知道吗!”
“谁信。”楚无咎继续往上走,“再说,我十岁就断奶了,你那时候还不知在哪喝尿解酒呢。”
“那是药酒!药酒懂不懂!”
“药到命除吧你。”
慕容天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跟上,边走边拍屁股上的灰,嘴里念叨:“踹得好,踹得妙,踹得我酒壶差点飞掉……哎等等。”
他忽然停下。
楚无咎没回头: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把酒壶收起来。”慕容天手忙脚乱地解开外袍,把怀里那个磨得发亮的陶壶塞进贴身内袋,又用腰带绕了两圈捆紧,拍拍,“好了,这下摔不出来了。”
“你怕摔酒壶,不怕摔自己?”楚无咎笑。
“酒壶摔了,我哭三天;我摔了,你哭三年。”慕容天一本正经,“毕竟全天下,也就你能听我说疯话还不把我关进疯人院。”
“那是因为疯人院嫌你吵。”楚无咎抬脚又踹,这次踢空了,慕容天灵巧一闪。
“别闹了。”老头正色道,“这阶上压力越来越重,虽还没到压垮人的地步,但也不是闹着玩的。你昨夜刚渡劫,经脉未必全稳,别逞强。”
“你倒是关心起我来了。”楚无咎眯眼,“上次你这么说的时候,是在雷劫云里偷引雷气,想借我的劫雷悟道。”
“那叫学术交流!”慕容天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我不是给你留了养魂丹?虽然被雷劈糊了,但好歹是个心意。”
“糊得连渣都不剩。”
“……那算我没给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,雾气渐稀,前方石阶在微光中泛着青灰,像一块块冷铁铺成。脚下震动越来越明显,每踏一步,石阶都会轻微震颤,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。
慕容天忽然伸手,搭在楚无咎肩上。
“怎么?”楚无咎侧头。
“称称你有几斤重。”慕容天咧嘴,“看你是不是轻功练多了,骨头都空了。”
“滚。”楚无咎甩开他手,“再碰我,把你酒壶扔下山。”
“你敢!”慕容天立刻缩手,警惕地捂住胸口,“那可是我最后一壶好酒!”
“那就闭嘴,好好走路。”
“我偏要说。”慕容天凑近,“你说你,明明能一剑劈开千层阶,干嘛非得一级一级爬?多费劲。”
“因为我想爬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我不想让别人觉得,我楚无咎靠的是剑,而是靠脚。”
“矫情。”慕容天翻白眼,“你要是真这么想,就不会在山脚用废铁片拼出个‘楚’字吓唬人了。”
“那不是吓唬人。”楚无咎抬头,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石阶,“那是告诉天,我来了。”
慕容天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:“你啊,还是老样子,嘴上说着不在乎,其实比谁都较真。”
“你不也一样。”楚无咎反唇相讥,“嘴上说着陪我登阶,其实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强,好决定要不要继续跟着我蹭雷劫。”
“我哪有!”慕容天跳脚,“我是正经人!”
“正经人会为了半本残卷在别人窗外跪三天?”
“那是陆惊鸿!不是我!”
“哦,对。”楚无咎恍然,“你只会为了半壶酒,在别人坟头哭一宿。”
“……那墓主是我师父!”
“可你哭的是酒。”
慕容天噎住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只能哼一声,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:“我不跟你说了,你这人没良心。”
楚无咎在后面慢悠悠跟着,忽然道:“你当年登这千层阶,走到第几阶停的?”
慕容天背影一僵。
“第七百三十二阶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差一级,没上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不问是什么?”
“你若想说,自然会说;不想说,我问了也是白问。”
慕容天回头,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这小子,越来越难对付了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两人又走了一段,压力愈发明显。楚无咎步伐依旧平稳,呼吸如常,但慕容天已经开始喘粗气,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我说……”慕容天抹了把汗,“咱歇会儿?”
“刚才谁说要陪我登顶的?”
“我是人,不是铁打的。”慕容天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“再说了,你又没说不能歇。”
楚无咎站在他上方两级,低头看着他:“你要是现在下去,没人笑话你。”
“放屁!”慕容天猛地站起来,“我慕容天走过的路,就没有回头的!”
“那你还不走?”
“我……我在等酒壶安稳点!”他拍了拍胸口,确保陶壶没晃动,“万一洒了,我跟你拼命!”
楚无咎笑了,笑声很轻,却让整片雾气都仿佛淡了几分。
他转身,继续向上。
慕容天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跟上,边走边嘀咕:“笑什么笑,等你哪天喝醉了,我也把你扛山上晒太阳……”
第八百二十阶。
石阶依旧延伸,不见尽头。
风从上方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楚无咎脚步未停。
慕容天喘着气,一只手按在腰带上,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酒壶,紧跟其后。